第67章
姚書會回到家後,有一位禦醫扣開了他的家門。
姚書會微笑著向對方打招呼:“我曾經見過足下。”
禦醫打量了姚書會半天,沒有做聲。
姚書會知道自己如今頂著這麽一張鬼見愁的臉,笑了比不笑看起來更可怖,幹脆收了笑容,又道:“萬獸祭前,大司酒家中。”
禦醫這才恍然大悟地指著姚書會點了頭。
姚書會恭敬地道:“往後便麻煩張醫師了。”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禦醫才為姚書會進行診治。
他頗有信心地道:“修百戶放心,不出半月,修百戶的容貌定能恢複如初。”
送走禦醫,姚書會有些疲倦地坐到案前,他想了想給溫止寒去了一封信,將今日之事告訴了對方,請求對方再向畫皮師傅夏語冰要幾張草木製的人皮。
做完這些,姚書會心中終於稍稍安定了些。他的房門在此時被扣響,他道:“進。”
來者是李良,他關上門,將手上的飯食從托盤中拿出放到案上,而後恭恭敬敬地向姚書會行了個禮。
姚書會抬了抬手,示意李良不必多禮。
李良的眼神飄向那些飯食,道:“郎君將就用些罷。”
姚書會點點頭:“你坐下說,我邊用飯,沒什麽妨礙的。”
姚書會離開盛京前讓李良關注京中局勢,待他回來再同他一一稟明。
李良道了謝,開口道:“這段時間盛京的確有諸多變化。”
姚書會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郎君剛離開盛京,大司獸的妻子白氏便得了重病,雖有蕭司獸衣不解帶地照顧著,可惜……幾天前還是白氏還是走了。蕭司獸傷心過度一病不起,告假多日,直至昨日才上朝。”
姚書會愕然,這麽說,白無暇死了?
李良的敘述還在繼續:“朝中官員也多有變動,可惜奴無能,未能探知其中細節。”
姚書會溫聲安慰道:“你不在朝中為官,能知道這些已是不易。若無其他事,你暫且下去罷。”
李良躬身告退。
姚書會坐在案前出神地想,朝中官員的變動毫無疑問與姚斯涵有關,目前能讓姚斯涵感到威脅的,無非就是姚鏡珩以及還沒有公開站隊的溫止寒。
那麽姚斯涵這些動作是在清除姚欽鐸的殘部,還是與溫止寒有關?亦或是事關姚鏡珩?
姚書會想,此刻溫止寒在他身邊就好了。
窗外忽然鳴起了驚雷,姚書會被突如其來的雷聲嚇了個哆嗦。
天在轉瞬間陰了臉,雨毫無征兆地落了下來,打在屋頂,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
姚書會一直在偃都長大,甚少見這樣的大雨,他朝窗外望去,大雨傾盆而下,天地也為之變色。
拍打在窗前、簷上的雨變成了雞蛋大小的冰雹,發出的聲響仿佛一支雄渾之師策馬而來,馬蹄有力地叩擊著黃土地。
被雨浸潤的黃土散發出嗆人的土氣,順著沒有闔上的窗飄了進來,姚書會仿佛嗅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
“扣扣扣”,臥房門外的李良敲著門扯著嗓子,試圖蓋過劈啪作響的雨聲,他道:“落雨了,郎君可關了窗子?”
姚書會似乎抓住了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他裝作虛弱的語調答:“你且進來。”
李良進來後,姚書會靠在隱囊上吩咐道:“一路奔波,我忽然犯了頭風。今夜不管出了什麽事,你代我處理,府中的人不許來打攪我。”
李良緊張地問:“郎君要緊麽?奴幫郎君捏捏?還是去請個郎中來瞧瞧?”
姚書會擺擺手:“哪那麽嬌氣,我睡一覺便好。”
李良點點頭:“那奴便不打攪郎君了。”
門再次被掩上。
姚書會插上了門閂,他翻出一套黑色的夜行衣,又將一個大麻袋折好塞到領襟處,而後動作利索地從沒關的窗子翻了出去。
他不知道姚斯涵什麽時候會動手,也不知道對方的目標是誰,他必須自保——唯有自保才能救他想救的人。
除此之外,他還想未雨綢繆地為溫止寒做些事:他要通過珠玉閣的地道進入酒官府的地道,取走那些牌位。
在那裏擁有姓名的,都是一些不能見光的人,隻要那裏被發現,不僅能定溫止寒的罪,他也將對自己的出身百口莫辯。
盡管他通過與他一牆之隔的酒官府進入地道更近,但酒官府戒備森嚴,他與溫止寒又已“決裂”,要是被發現了難免會生出諸多事端,因此他還是決定冒雨走珠玉閣。
此時已是宵禁時刻,街道上空無一人,姚書會小心地避讓著巡街的武侯,好在天氣足夠惡劣,武侯們看不清、也沒有那麽用心再巡邏。
姚書會想起了他小時候,他從小貪玩,就算他父親用盡辦法拘著他,他也能翻牆出去玩。
姚炙儒雖然節儉,但諸侯王的王府是有固定規格的,包括牆高幾尺、寬有多少都不可隨意更改的;因此整個太康,除了皇宮,再沒有比九黎王府更高、更難翻越的牆。
姚書會翻過珠玉閣後院的牆,很輕鬆地進入其中,他取了燭台,進入了地道,憑著模糊的記憶找到了在酒官府和珠玉閣之間的山洞。
他恭恭敬敬地點燃一支線香,低聲向那些燭光中看起來有些滲人的牌位說明了情況。他跪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算作是對亡靈微不足道的告罪。
他的臉在長明燈的映照下明昧難辨,配合著他的傷口,看起來詭異而恐怖,正合這個淒涼的雨夜。
線香早被插到香爐中,姚書會雙手合十,輕聲祈禱:“若天下真有神明,保佑我與雲舒性命無虞。其他的……”
姚書會攤開手,看了看自己布滿厚繭的雙手,生活在他手上留下這些痕跡隻用了不到一年。
他閉了閉眼,握緊了拳頭,語氣堅定地道:“人不可以太貪心,其他的就不勞煩神明大人操心了。我想要什麽,自己去拿便是。”
線香燃盡,姚書會將所有牌位裝到麻袋中,並將麻袋捆到身上,這樣既可以防止牌位掉落,又能騰出手腳折騰其他東西。
他將放置牌位的木案拆成一塊一塊的木板,拿走了其中最大的一塊木板,而後將香爐的腳砸斷,一起帶走。
他要讓這條地道成為死路,倘若溫止寒真的出了事,他不能讓姚斯涵一方的人知道溫止寒、珠玉閣、青蓮教三者的關係。
他走到地道盡頭,將連接酒官府與地道的通道用木板封死,香爐的腳果然沒讓他失望。是很好的釘子。
他很感謝老天,如果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冰雹製造出的聲響,他不可能這麽順利地做完這些。
做完這些,他回到了地麵上。
爬上去之前,他將捆在身上的麻袋扔了下去——那些東西帶到哪裏都會成為禍害,這是最好的處理辦法。
而後他用鐵鍬將後院種植的海棠邊的土盡數挖空,用那些土將地道口填實。
他想,今晚的暴風驟雨想必沒有那麽快停歇,沒有了土壤固定的海棠也會被風連根拔起,到明日,這裏一定會變為一片狼藉,許多痕跡將會被自然抹去。
他已經算過了,海棠樹傾倒,不會壓到民宅和珠玉閣,頂多發出的巨響會驚擾周邊的居民。
他知道他今晚毀掉了溫止寒不知花了多少時間、精力、金錢所建造的東西,他做這些的時候甚至不知道有沒有用。
他已經想好了,倘若是他誤判了,待溫止寒回還,他定要負荊請罪,就算對方不處罰他,他也要將自己綁了送到對方臥房中。
姚書會最後回望了一眼布置精巧的後院,地洞口剛填上的土在暴雨的衝刷下,與四周的區別已不甚明顯。
他果斷地翻出珠玉閣,他想那些牌位會有重見光明的一天;山洞中的長明燈能再次被點燃;這個小院,也能再次被修繕。
回到家中,姚書會早已全身濕透,他將夜行衣脫下,塞到不顯眼的地方,等明日再將其扔掉。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為臥房中滿地的水和濕透的中衣和褻衣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他打開門閂,透過門縫,他看到回廊與小院中空無一人。他縮了回來,灑了些酒在身上,而後坐到小院中低矮的石凳上。
他閉上眼假寐,那壇好酒則抱在懷中,仿佛在此醉了酒。
這裏是去茅廁的必經之路,隻要有下人起夜方便,必定能發現他。
“郎君醒醒,修百戶醒醒,修百戶。”
不多時,他頭上的雨突然沒了,有一個陌生的聲音喊著姚書會,讓他醒來。
姚書會悠悠地睜開了眼,他裝作深醉的模樣拽住了對方的衣袖:“武郎,你好久不曾入我夢來了,不要走!”
“郎君,你醉了。淋雨傷身,奴伺候郎君歇息罷?”
姚書會揉了揉眼睛,似乎才看清為他撐傘的是誰,他一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你下去罷,喚李良來伺候。”
那位仆人是姚百汌賞賜的,也是姚百汌安插在府中的眼線,今晚的事必然會傳到姚百汌耳中。
姚書會心中暗喜,他的運氣不錯,發現他的不是李良,那他就有機會向姚百汌解釋“修文”的由來了,也終於能同溫止寒徹底“割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