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不像人 真說不好屏幕上到底哪一個更不像人。

情緒刺激效果為“重度”的紅燈房裏,隻見房間仿佛被割裂成了若幹個小場景。

左上角有扇合不上的日式拉門,它一直在自行緩緩推移,門後的地板上鋪滿頭發。

右上角是一張供桌,桌上點了兩根紅蠟燭,蠟燭中間是一鼎小香爐,隨著煙氣嫋嫋升起,桌麵上不斷傳出宛如被指甲抓撓的動靜。

左下,這個位置可能是西式恐怖專場,能看見麵部破碎的歐風洋娃娃,下巴消失雙目瞪人的木偶,無人觸碰也叮叮當當旋轉的老舊八音盒,地板上還繪著五花八門的邪神圖騰,角落陰影裏有個瘦長人影時隱時現。

右下,這處似乎是個“特殊恐懼症”測試中心,有密密麻麻的孔洞,有尖銳物,有突兀出現在地板的深窄地洞,有凝在牆麵上的人形陰影……

“……你看懂了嗎?”沒回應同事招呼的執行官Delta夢遊般開口。

同事說:“……看不懂。”

執行官Delta鬆了口氣:“我也是。”

屏幕顯示房間中央還有個蜷縮的人影,他垂頭蹲在地上,另有一道詭異人影在他身邊繞來晃去,不時擺出令人難以理解的姿勢。

“出了什麽事?”這時,第三位執行官趕到了。

他站在同事們身後,先匆匆瀏覽一眼屏幕狀況,對看起來死氣沉沉的地上那位表示了關心:“紅燈房裏的玩家要不行了?”

處置中心雖然是處罰玩家的地方,但其實它還有一條規定——中心會保障進入懲罰房間內的玩家性命。

處置中心還從沒有過促使玩家死亡的先例。

“查過生命體征了嗎?”最新到的這位執行官是個思慮周全的人,他快速地說,“如果逼近危險線,可以提前結束處置,同步通知中心裏的醫療艙——負責他的人是誰?聯係了嗎?”

此人眨眼就已托出一套應急方案。

然而,他先來的兩位同事誰也沒有動。

“不是。”Delta繼續用“我今天可能還沒睡醒”的語氣說,“你再看看,地上的這個不是玩家。”

最新到的執行官:“……?”

仔細一看,這居然是真的。

蹲在地上的那位之所以看著“要不行了”,“死氣沉沉”,是因為他——它根本就是房間裏隨場景生成的鬼!

而且不知道怎麽,這位鬼竟然表現出了不堪重負,要低頭矮身逃避生活的樣子。

在鬼旁邊活蹦亂跳的家夥才是玩家。

他正繞著鬼打轉,溜溜達達,縱情恣意,展現四肢靈活度一般不時拗個造型,擺弄一下肢體。

“……玩家的精神狀況還好嗎?”不是很敢相信自己竟能把鬼和玩家弄錯,最新到的執行官試著思考另一種可能,“這位玩家是不是生命體征沒問題,但精神狀態已經不太好?”

“沒有。”第二個到的執行官說,語氣尤為複雜,“他精神狀況評級優良,情緒受幹擾指數還不過半,就是因為這樣,係統才緊急催人來查看情況。”

“……”推斷失敗,最新到的執行官放棄了尋找其他可能。

“我覺得這同時超出了我的理解力及處理能力。”集體無言圍觀屏幕半晌後,Delta 喃喃地說。

“這是誰負責的玩家?”

“查到了——Alpha。沒有辦法了,請他來吧。”

執行官們有一陣短暫的寂靜,接著,他們難得麵麵相覷,似乎是在無聲交流:

誰去請?

最後是Delta開的通訊。

又十五分鍾後,高級執行官Alpha站到了屏幕跟前。

因為今天沒有睡夠七個小時,他風鏡遮蓋下的臉仿佛格外殺氣四溢。

盡管實際上,他和平常一樣麵無表情。

岑歸麵無表情地看著路庭在屏幕裏下了個腰,然後就著下腰的樣子往前走。

別說是人了,房間裏當懲罰道具的鬼都沒見過這種場麵,鬼吊著脖子和路庭對視,路庭衝鬼燦爛一笑,鬼默默扒拉起關節反轉的四肢,居然開始朝路庭反方向移動。

鬼主動給人挪窩了。

而路庭迅速改成螃蟹橫行,把鬼的去路封鎖,大有不讓鬼走的意思,鬼被他擾亂了原定路線,就從被迫挪窩變成了滿地亂爬。

岑歸:“……”

岑歸:“…………”

一時之間,岑歸捫心自問,發現他真說不好屏幕上到底哪一個更不像人。

“Alpha,你的這個玩家……”Delta斟酌著準備解釋一下。

就見執行官Alpha也伸手調了玩家的狀態監測欄。

——他第一反應也是看路庭的精神情況。

“……他的精神狀態挺好的。”Delta默默扭轉了自己後半句話,“不如說,他精神指數有點太好了,所以係統才懷疑紅燈房內出現異常情況。”

岑歸:“…………”

多奇妙啊,這世界上竟有人精神狀態極好,卻表現得仿佛比誰都不正常一樣。

處置中心,紅燈房。

路庭原本正逗鬼玩逗得樂在其中,突然,他聽見這要素拚湊的房間不知哪個角落傳來“嘭”一聲響,接著房間左上的日式拉門之後竟裂開一道口,豁口內漏出白色燈光。

一條被深色皮靴包裹的長腿踩在了滿地的頭發上。

岑歸理所當然要再來處置中心一趟。

此時,紅燈房裏的玩家沒再下腰,白光還未散去,執行官在光暈裏看見對方至少把自己像個人一樣直了起來,遠看也是條頎長人影。

但才傳送過來打開鏡門的執行官定睛細看——發現直的部位不對。

路庭在房間中央倒立。

岑歸:“……”

很難評價那是怎樣的一個造型,岑歸邁出去的腿都在半空微不可查地停了一停。

“勞駕。”是倒立的玩家先開了口,他從顛倒的世界裏看向岑歸,“這也是懲罰的一部分嗎?”

已經有了一定和對方交流溝通的經驗,知道這種時刻不能順著話接下去,岑歸低頭一言不發俯視路庭的臉。

他發覺麵對這個造型的路庭,似乎說什麽都會變得很古怪。

所以執行官一抬手,皮鞭卷上玩家的腿。

咚的一聲,他像拽動一尊畫風清奇的雕塑一樣,先把倒立的路庭放倒了。

“……噢。”被皮鞭卷著摜到地上的路庭說,“看來你是真的,不是這個房間生成的。”

除了左上角的日式恐怖場景被破壞了一道口,這裏的其他東西都還在盡職盡責的營造氛圍,一顆玻璃珠咕嚕嚕滾到路庭的臉附近,又變作一顆血絲遍布的眼球,它直勾勾盯著玩家。

不遠處,眼眶空洞的歐風洋娃娃也扭過了臉。

然而執行官越過一地鬼玩意上前,那顆眼珠在岑歸的靴子旁輕輕碰了一下,又急急忙忙自行滾開了。

“你在做什麽?”岑歸直截了當地問路庭。

“接受處罰,呆在你們給我規定的房間。”路庭聽起來就十分莫名其妙,“我還能做什麽?”

“係統檢測到房間內存在異常。”岑歸將係統的評估結果和控製中心裏的監控影像一起帶來了,一塊小懸浮屏直接飛到路庭臉跟前,他用拉直的鞭身封鎖了路庭的起身空間,居高臨下,“解釋你的行為。”

路庭和屏幕裏“奇形怪狀”的自己看了個對眼。

人在回看自己做出的詭異行為,尤其是有他人一起旁觀視頻、音頻等文件資料時,通常會或多或少感到尷尬。

——但路庭一點也不,他完全不尷尬。

對著屏幕裏倒立追鬼的自己看了兩三分鍾,心理素質極強的玩家表情波瀾不驚,他轉頭看向執行官,誠懇道:“我在靈魂會友。”

岑歸:“……繼續解釋。”

“這難道很難懂嗎?”路庭無法起身,就用下頜輕輕一點還蜷縮在旁邊,看著十分生……死無可戀的鬼。

“你看。”玩家振振有詞,“這位鬼朋友忽然在房間裏出現,衝我做出意義不明的肢體語言,又不說話,喉嚨裏隻會發出嗬嗬哢哢,所以,為了溝通與交流,我在學習她的方式和她對話。”

岑歸眼尾餘光從鬼身上掃過,無端的,他竟然還領會了一點路庭之前倒立的原因——鬼的脖子正彎折超過180度,她的臉幾乎是在脖子上倒垂著。

路庭倒立,可能是想要和對方“正臉相對”,顯得溝通更有誠意一點。

……不。岑歸冷靜地把這個聯想飛快從腦子裏清了出去,他認為自己該停止往大腦裏塞沒必要的垃圾。

“而且我是因為襲擊不可擊殺BOSS進來的。”玩家懶洋洋又開了口,他躺在頭發、眼珠、邪神圖騰及焚燒紙灰混雜的地上,隨意伸展開的手臂微微一動,長手長腿的人臂展也長,那顆跑遠的眼球又被他撥了回來。

“這個房間好像一直想找出我害怕的東西。”路庭說,“萬一我對這裏的造物不太禮貌,一會兒又判我一個‘襲擊房間內懲罰助理’怎麽辦?我可是很努力在和平友好。”

岑歸不語,他真的很不想搭理怪話。

路庭似乎又在悄然施展一種名為“把他人帶進自己思維怪圈”的特技,他轉回腦袋麵朝神色冷淡的執行官,忽然眨了下眼,那隻撥弄過眼球的手移動到了身前平直的皮鞭上。

路庭輕輕在鞭上一彈:“和平萬歲,是不是?執行官?”

*

作者有話要說:

路庭:我就是所謂“良藥型”男朋友吧!

岑歸:你哪來的臉?

路庭;低血壓良藥,噌地一下血壓就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