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碰麵 “給我變。”

遊戲時間淩晨兩點十五分。

玩家路庭顯而易見就是岑歸的第一嫌疑人,岑歸已了解過對方膽大敢莽的行事風格,也無聲旁觀了這人一些著實乖張的行徑。270號遊戲場本輪起始玩家共100名,路庭毫無疑問是其中最出挑、也最惹人注目的那個,如果說別人隻是在常規求生,那路庭的前麵就還要加上一個“挑戰極限”。

這人屢屢挑戰極限,又屢屢幸存,怎麽看都像係統懷疑的那個涉嫌鑽漏洞的人。

岑歸談不上對這種類型的玩家有任何想法,他的工作是維護係統秩序,修正錯誤、處置違規也都是他工作內容的一部分,他按部就班完成工作,很難因此出現情緒起伏,也幾乎從不在工作裏夾帶個人偏好與私心。

高級執行官似乎就不該擁有偏好和私心。

但看見這樣的畫麵,仍是岑歸沒有預料到的——

今夜的黑湖怪物也是淩晨一點出門,離開了位於湖底的巢穴,頂著刺骨風雪爬上岸穿行在庇護所間。

岑歸看見黑湖怪物敲響了路庭所在的庇護所的門,但和湖怪以往登門時的情形不太一樣,那間庇護所裏沒人驚慌失措地尖叫,也沒人為不幸降臨自己頭頂而絕望嚎啕。

太安靜了。

湖怪沉悶而有力地敲了三下門,隨即破門而入,“嘭”的一聲巨響在夜晚本該傳出去很遠,又被即刻卷進漫天風雪間,好像破門聲僅僅隻是一聲雪暴帶來的呼嘯。

黑湖怪物滑膩的觸手滑進了屋裏。

……然後不動了。

發生了什麽?

岑歸一開始並沒有進到屋內,他站在一個足夠俯瞰所有庇護點的位置,確保所有玩家的活動範圍盡收於他眼中。

湖怪的反常讓他選擇朝屋內靠近,他需要更近的距離來查看詳情。

隨即拉近距離的他看見,屋內,湖怪的身體在探入門中後竟像是被什麽卡住了,一個精心製作的機關以奇妙的角度攔住湖怪去路,將怪物暫時封鎖在門、牆壁及機關形成的夾角間。

湖怪在發現屋內有人時就該憤怒,被“不速之客”襲擊後更該暴跳如雷,怒火加倍,可奇異的,湖怪居然也安靜著,仿佛一時對現狀沒有反應過來。

可能是因為湖怪也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麵吧。

用機關卡住了的路庭就站在湖怪跟前,沒有戒備拉開距離,也沒有趁著湖怪行動受限乘勝追擊。

路庭在湖怪的觸手間揀了揀,然後拉起了其中一條,好像是把那當作湖怪的手,鄭重其事地握住了。

湖怪:“……”

高大英俊的玩家以一種堪稱紳士的姿態,認真地說:“給我變。”

湖怪:“…………”

一片神秘的寂靜。

戶外還在雪風呼嘯,大敞的庇護所門板在暴風吹動下窣窣作響,湖怪墨汁一樣濃稠黏滑的身體上裂出了兩隻大黑豆般的眼睛,和誠懇注視祂的玩家兩相對望。

生平罕見,岑歸陷入了一陣十分哲學的思考,他久違的在工作中有了其他情緒,對所見感到迷惑。

並且緊接著,迷惑裏還多出了一點別的什麽。

因為他想起來,上午的黑湖湖岸,路庭對著湖說過一句——“總不可能是你吧?”

“總不可能是你吧”,這話難道真是認真的?

……竟然真有人能在說這種話時是認真的?

岑歸不能理解。

幸好現場不能理解的聽眾並不僅他一個。

湖怪終於回過神,後知後覺當前場景哪一個情節都不對勁,祂驟然爆出一聲嘶吼,兩顆黑豆眼珠下隨即掙開一張猙獰巨口,密密麻麻的螺旋狀尖牙遍布口腔,被路庭握在手中的觸手反絞上人類手腕,首先就要把這隻冒犯自己的手拖進嘴裏嚼碎——

這一係列變故僅發生在轉瞬間,而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裏,岑歸注視路庭,發現這人表情不見慌,隻歎了一口氣。

路庭說:“唉,看來不是你。”

岑歸:“……”

如果以普通人的眼力,恐怕根本看不清路庭是如何脫困的,但岑歸看得分明,路庭在極短時間內用技巧翻出了手腕,又順勢借力,自己抽手的同時將湖怪觸手往前送——於是湖怪一口咬上了自己觸手。

玩家在這一刻簡直翻臉無情,不久前那觸手還被他鄭重地握著,轉眼就被塞回湖怪利齒遍布的嘴裏,他抽身時還甩了甩手,仿佛挺嫌棄。

機關的限製效果是一次性的,根本阻攔不了一個正式發怒的湖怪,在重新動起來的怪物身周破損機關發出崩裂聲響。

岑歸忽然像是覺察到了什麽,他目光從路庭身上挪開,朝被損壞機關遮蓋的地板之下投去一眼。

轟——

巨響震動寒夜,以徹底壞完的機關為圓心,整個庇護所猝不及防向地下塌陷下去!

路庭踩著尚未陷落完全的地板疾速後退,身手矯健得仿佛一隻叢林大貓,途中,他甚至還從房間角落的遮蔽物後提溜出了兩個什麽,接著一手拎一個,腰腹核心強悍到不可思議,半空中轉向後蹬著側牆從窗戶翻了出去。

路庭原本的計劃就是用塌陷圍困湖怪,地麵的機關隻是個幌子!

被他提在手裏一起帶出去的是兩個人,如果舒藏此時也在場,就能辨認出來,這就是白天曾鬼鬼祟祟遠跟在他們後麵,還曾試圖強搶資源的家夥。

長風漫雪裏卷上了建築坍塌時飛濺的顆粒,路庭把手裏的負重隨意往鬆軟雪堆裏一擺,自言自語了一句:“還好,差點發生錯認海巫和小美人魚的慘劇,這比錯認鄰國公主還要命。”

他身後有人說:“什麽?”

風托來一捧新雪,岑歸站在了路庭背後。

路庭為驀然而起的聲音肩背緊繃,他猝然轉身,眉目間帶淩厲——但已經來不及了。

新雪裏竟裹著凜然玄機,岑歸速度遠比才精神一鬆的路庭要更快,長鞭隱在夜色裏遊走,帶毒長蛇一樣自後而前地纏上路庭肩膀,鞭梢毒牙般撩過他脖頸,在喉結上蜻蜓點水一帶而過。

路庭下意識仰了下頭。

一個精巧又不容置喙的力道從後而來,扣著他被桎梏的臂膀將他壓在了雪地上。

霎時天旋地轉,角色扭轉。

岑歸聲音再次在路庭背後響起,他單膝作支點,一部分體重落在“撲雪”的玩家背上,長鞭縛著人說:“你說什麽?”

路庭的第一反應是這人語氣在冰天雪地凍過了麽,怎麽真有人說話能這麽冷。

“偷襲可不是什麽好行為。”路庭背朝來人眯著眼睛,他身上好像天然有種遊刃有餘的氣質,被暫時性壓製在雪地裏竟也不顯得狼狽。他說完這句話隨即側頭,視角自然自下而上,餘光先瞥見了扣在肩膀的一隻手——

皮革包裹下的指節修長,骨節分明又不突兀,應當是連筋骨都天生漂亮的模樣。

長風卷來飛雪,有晶瑩雪碎落在了手上,綴到指尖,但並未獲得手的主人任何額外注意與垂憐,它們在皮革上悄然融化,變作離路庭側頰很近的一抹水痕。

岑歸還在觀察路庭反應,他聽出路庭那句話裏的鋒芒與攻擊性,倒是很想看看這位知名敢莽的玩家下一步會做什麽。

而路庭毫無來由的,已預感到自己身後的人是誰了。

“是你?”路庭想的是上午湖邊短短一麵的身影。

岑歸就沒料到自己等來了這人180度轉彎的語氣。

玩家路庭的紳士態度冷不丁去而複返了,他用比十來分鍾前麵對湖怪還禮貌的語氣說:“不好意思,起碼讓我稍微改一下回頭的方式?現在這樣有點費脖子。”

岑歸:“……”

岑歸很少會在工作中產生多餘的情緒,更遑論對工作目標感到好奇,但此時,執行官願意對自己誠實,他今天已經兩度因同一個目標產生了情緒——他有點想知道玩家路庭的腦子究竟是怎麽長的。

後麵雪地裏紮蘿卜似的兩個玩家還昏迷著,湖怪在人造的“天坑”裏掙紮咆哮,夜裏風雪大到短短幾分鍾就冰霜蓋上人的頭發與睫毛。

臂膀被縛的人像不知道冷,也不在意發間霜雪,還在問:“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一陣雪風吹開了岑歸的額發,他眼睛藏在風鏡後,略微低頭,對上了路庭從沾染雪粒的睫毛下投出的目光。

“玩家路庭。”他冷淡地,開門見山地說,“涉嫌蓄意破壞遊戲場,襲擊不可擊殺NPC,係統懷疑你鑽漏洞違規,我是負責你的執行人。”

路庭緩緩眨了一下眼,表情有片刻的錯愕,神色登時變得十分奇異。

岑歸已提前有所防備,但他竟沒注意到,在他短暫分神,為“這位玩家是否有毛病”而陷入思考時,對方實際上已經不露聲色變換了關節角度。

那隻悄然掙出來的手出其不意抓住長鞭,一切僅在轉瞬間,翻身而起的玩家手腕上還繞著覺察到不對的執行官立即絞緊的鞭子,不過這次是他動作更靈巧,他隻被長鞭繞住一隻手,而另一隻手以肘卡住了執行官的肩。

岑歸和路庭交換了上下位置。

“執行官先生,你確實需要對我負責。”路庭拉著鞭子,語氣詭異複雜地說。

*

作者有話要說:

路庭:從一見鍾情到失戀竟如此之快。

岑歸:你好像有個大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