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路庭 他勾著嘴角,姿勢鬆鬆散散,神色又跟講真的似的

270號遊戲場。

遊戲時間上午八點五十七分。

這場遊戲的模式是“求生”,通關條件是玩家能順利活滿七天。

但眾所周知,在無限生存遊戲裏,求生任何時候都不會有多輕易。

深夜的寒天凍地已隨晝夜交換褪去,氣溫正隨時間推移節節攀升,地麵上,來自寒夜的痕跡還殘餘著,隨處可見化冰融雪積成的水窪、枯枝敗葉落滿荒涼小徑。

小徑深處很快鑽出兩個人。

那是身高差分明的兩道人影,走在更後麵的少年圓臉,戴一頂帶毛球的毛線帽,背後雙肩包和他的臉頰肉一樣鼓鼓囊囊,要小跑才能跟上前麵人的步伐,他邊跑邊說:“哥,哥!你走慢點啊哥!”

“……”走在前麵的高個男子用不可思議語氣說,“我們現在還不夠慢麽?我覺得我現在的速度和爬差不多。”

這是誇張又不失客觀的話。

高個的年輕男性目測身高接近一米九,少說也在188上下水平,他的衝鋒衣敞開著,露出裏麵貼身勾勒勁瘦精悍線條的T恤,下方工裝褲紮進防水短袖靴口,修長結實的大腿隨大步流星向前的動作在布料包裹下若隱若現。

這人姓路名庭,除了個高腿長,脖子以下的硬件條件無可挑剔外,他脖子以上的條件也十分可以,眉目極黑,五官英俊深邃。並且他英俊得很有攻擊性,是與什麽“溫柔端方”、“溫潤如水”完全南轅北轍的類型。

將近小二十公分的身高差距讓路庭走一步快頂圓臉少年兩步,他沒刻意加速,少年也要緊趕慢趕追著走,就更不用說動真格快走時候的速度。

但當然,再怎麽說也不至於和爬差不多。

“哥。”圓臉少年義正辭嚴地說,“我們短腿星人也有情,五五比例也有心,你37度的人怎麽說的話這麽冷酷無情?”

“因為我的心已經在這高達40度的晝夜溫差裏變硬了。”路庭冷酷地說。“你的腿輪動的頻率和你的單次移動距離真的不成正比,倉鼠同學,麻煩想辦法改進一下你的跑倉鼠球式前進。”

倉鼠同學大名舒藏,也確實是個小同學,今年才剛滿十八歲,他在這個生存遊戲係統裏乍看很不出眾,體能智慧力量都沒有特別過人之處,但是他收集能力驚人,在生存物資搜納囤積上儼然一把好手,所以喜提外號倉鼠,漸漸大家習慣叫他“倉鼠”、“倉鼠同學”、“倉鼠小朋友”及種種變形綽號,次數遠比叫他真名還要多。

舒藏默默低頭打量一眼自己的腿,又回頭望了一眼他們的來路——來路尾端有著幾個不甚分明的人影,在路口徘徊,其中有人的動作依稀是在朝他們這裏張望。

“倉鼠球能跑成我這樣已經是世界奇跡。”舒藏先堅持誇了自己一句,然後他感覺旁邊人話雖然是那麽說,但對方的步子其實照顧著他的體能消耗,已經又無可奈何地放慢了點,他連忙抓緊這個機會趕到和路庭並肩,放輕聲音,“路哥,那些人好像還盯著。”

路庭說:“盯著就盯著。”

以求生為最終目的的遊戲場裏,道德和人心都是時常遭到挑戰的東西。這場遊戲的通關要求是生存,由於晝夜溫差極大,夜間淩晨一點後外界環境會變得難以生存,極端天氣頻發,玩家們需要在白天收集生存物資,尋找合適的庇護所,並在淩晨一點來臨前確保自己呆在庇護所裏。

光是找物資與找庇護所這兩點,就足夠玩家之間出現爭奪與分歧了,但係統給出的遠不隻一兩個難題。

夜間淩晨一點後,占據地圖至少三分之一麵積的黑湖裏還會爬出怪物,黑湖怪物拖著身體爬行於庇護所之間,挨個敲過庇護所的門。再挑選出它今晚心儀的房間,並將膽敢進入它選中房間的不速之客清出去——清理方式是將玩家卷進黑湖湖底。

一直到早晨七點,怪物才會重新返回黑湖。

今天是遊戲時間第四天,生存進度過半,玩家也在減員,地圖上的資源點每早八點迎來刷新。倉鼠同學迄今為止還沒遭遇過明搶,隻見過賣慘討物資和試圖打著團隊合作幌子“共享”的,全靠路庭給他壓陣。

路庭說那句話時從神態到語氣俱漫不經心,還帶著一點嘲弄,舒藏跟在他身邊,本來還對那些陰魂不散的人有點擔心,猝不及防被他的Bking氣場掃了個趔趄,圓臉都木方了。

不過,轉頭再仔細一琢磨,小同學又覺得路庭有這個本錢,於是他拉了拉雙肩包的背帶,真情實感站隊,覺得路哥說得都對。

那幾個在百米開外的身影鬼鬼祟祟,也的確忌憚路庭,並不敢上前。

“他去那兒幹什麽?”

“鬼知道!”

“可能是發現了什麽東西,也有可能純粹是莽……聲音小點,留一個看能不能跟著他們撿漏就夠了,其他人分散找東西去!”

風聲隱約送來一點竊竊私語,路庭麵朝前方,神色未改。

他知道那些人不敢貿然跟過來還有另一個原因。

小徑四周是大片的枯木林,再往前去,就到了有怪物棲息的黑湖。

那怪物白天並不出來,從早上七點到淩晨一點,對方每日安靜潛伏湖底的時間長達18小時。

盡管如此,可活到第四天的人誰沒聽過夜晚在門外爬行的聲音,誰不對那報喪一般的敲門心懷陰影。

就連舒藏真眼看黑湖越來越近,也忍不住又有點慫了。

“哥。”舒藏叫路庭,“你真要到那麽近的地方去看看啊?”

“你不用走太近。”路庭低頭把小朋友一瞥,“別完全走出我的視野範圍,找一個我能看見的角度,我一個人去湖水邊就行。”

聽到他真這麽說,舒藏又開始不好意思了:“但是……我要不還是……”

在倉鼠同學“要不還是”完,與自己的仗義和慫達成一致之前,路庭原本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他視線逡巡在黑湖及周圍的枯木林間——枯木林環繞黑湖,林內的枯樹幹癟虯結,樹身細長曲立,遠望而去,仿佛一群被迫紮根湖畔的扭曲人影。

忽然,路庭似有所感,飛快轉頭凝神向黑湖邊看去。

他站住了。

湖畔多出了一道貨真價實的人影。

背景是遊戲場正從霧靄沉沉走向正午炙陽的天空,陽光才剛在空中劃出一條金光璀璨的分界線,半朦朧半明亮的天之下黑湖依然濃黑如墨。

那道挺拔頎長的身影靜靜立在湖畔,背朝後方三色分層的天地,穿過湖麵的風把那人頭發和衣擺微微揚起,他淡色的嘴唇唇角平直,外套隨風揚開時隱隱露出一段緊窄腰線,好似能融進天地風景。

“哥?”舒藏疑惑的聲音響起來——這少年剛剛低頭做心理鬥爭,悶頭朝前走了兩步,才意識到他和路庭的距離又被拉開,但這一次是因為路庭沒走了。

“你在看什麽?”舒藏跟著路庭往前方望,表情和聲音一樣迷惑。

“你沒……”路庭本來想說“你沒看見那邊有個人麽”,然而話到嘴邊,他才說了兩個字,路庭倏然頓住。

他意識到湖畔邊的人仿佛曇花一現,在舒藏抬頭時已經又消失了。

那人是誰?他出現在那的時間那麽巧,剛好隻夠路庭一人把他清楚看見。

他是專門來讓我看見的麽?路庭想著,回首迎上舒藏還是迷茫的神情,倉鼠同學還在等一個解釋,路庭若無其事改口,把之前的話變成了:“你沒想好該怎麽辦,按我說的做就行。”

“……噢。”舒藏直覺路庭原本要說的好像不是這句,但他畢竟也已經熬過了大半輪遊戲,知道有些事如果別人不多說,就沒必要追問。

小同學很上道地點點頭,他最終的決定是按著路庭說的,他呆在對方視野範圍內就好,沒有勉強自己也走到湖水邊,免得到時候還礙手礙腳給人添亂。

路庭在黑湖邊轉了一圈,重點查看水與岸的交界,他今天專門來這一趟,就是想要弄清楚怪物的每晚動向是否有跡可循。

那個忽然出現又轉瞬消失的人影沒有被他忽略,他猜測對方的動機,覺得對方當時投向自己的注視像是一種提醒,也有可能是警告也說不準。

可是提醒什麽?不想讓他靠近湖邊……還是想要讓他走到湖邊?

那人的身份來曆也在路庭心裏過了個來回,他首先排除對方是玩家,因為本場內的所有玩家——包括已經被淘汰的和還在的——路庭都記得。

而且如果他之前就見過這麽一個人,他覺得自己沒理由會忘記。

那麽,不是玩家,剩下的選項就隻有NPC和……

“總不可能是你吧?”

蹲在湖岸邊的路庭忽然濃黑長眉一挑,麵朝黑湖水麵,他勾著嘴角,姿勢鬆鬆散散,神色又跟講真的似的,悄聲問白天蟄居水下冬眠的怪物。

“……”

湖麵平靜無波,風都仿佛很嫌棄這個結論地繞著人打了個轉。

玩家看不見的光影混淆的角落裏,一隻修長的手輕輕按上腰間,皮革包裹的指尖無聲滑過了長鞭短柄。

*

作者有話要說:

係統:【派出一個執行官】

路庭:【立馬敞開胸懷準備接住】

公事公辦的岑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