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手印 “你聲音這麽好聽,不多說兩句,也太可惜了。”

玩家是把真實情況看得最清楚的人,廖俊卻隻是站在一邊,動不了。

因為就在那一滴冰涼的水落到他肩膀之後,一股刺骨寒意從背後靠了過來,那滴水帶來的濕潤感在他肩頭擴散開,似乎變成一隻冰冷濕滑的手,正從後方搭著人肩膀。

簡直就像有個看不見的人趴在了廖俊背上。

體育課還在繼續,有孩子玩水,有人忙著墊球發球,吵吵鬧鬧。

水下發生的一切仿佛注定該悄然無聲,被什麽東西拽下去的男生在水裏猛烈動作幾下。

接著,他像個發條堅持走完最後幾格的人偶,動作終於停止,在水裏不動了。

男孩不算很短的頭發在水裏飄起來。

廖俊僵硬與水麵對視,看見原本一眼能見底的泳池在男孩腳下變得極深,他身下的池底都成了一片黑色。

而在水草般浮動的頭發和深黑水底間,慢慢還浮現出一張慘白的臉,它毫無生氣地向廖俊投來注視。

——同時廖俊還看清了自己倒影。

他背後確實有個“人”。

一道身影趴在廖俊背後,雙臂平直前伸,沉沉壓著他肩。

那個像被什麽拖下水麵的男學生,在熱熱鬧鬧的體育課上,在他的同學包圍中間,死了。

沒領到單人任務的其他玩家也已經到了體育館門口有一陣,他們關心落單隊友的情況,不過,在他們到達大門後的十來分鍾裏,玩家們與體育館入口之間像隔著一堵無形的空氣牆,他們進不去。

直到體育館裏忽然傳出尖叫。

“啊啊啊——”

“死人了死人了!”

“老師!老師救命!”

幾十個學生同時製造的高分貝直刺入耳,能把人聽得一激靈。

第一個學生滿麵驚恐地從裏麵衝出來,跑到門口,差點和玩家撞在一塊,路庭眼疾手快把人穩住了,那學生衣服都還沒穿好,頭發和身上都濕噠噠地滴著水,慌得六神無主地抓住路庭胳膊:“老,老師,裏裏麵死人了!!”

“讓老師們進去看看。”路庭沉著地說。

在他說完這句話後,就像終於達成了解鎖場景的條件,擋在玩家們跟前的空氣牆消失了。

後來的隊友們很快也都看見了那個死去的學生。

他已經被人打撈了上來,泡了太久水的皮膚起皺,麵色青白,神色凝固在垂死掙紮到最後一刻前的痛苦絕望裏,四肢綿軟得像煮過頭的麵條。

一場以劇情為主的遊戲,首例死亡對象卻是NPC。

至少廖俊還全須全尾,看見他身影的玩家都鬆了一口氣。

就是當宋君子一巴掌拍到廖俊肩膀,準備表示下對隊友還在這事的慶幸時,廖俊的肩不堪重負似的,好像宋君子的手有千斤重,被拍得整個人都垮了一下。

岑歸發現路庭的眼睛極尖,這人視野範圍像也比一般人要大。

路庭原本是和周鏡一起在看死亡學生的屍體,廖俊和宋君子在他側後方,他在廖俊肩膀一垮時卻扭過了頭。

“你遇見了什麽?”路庭問廖俊。

廖俊表情有些勉強,他在眾人剛趕到時直勾勾望著池水,也不知在想什麽,這會才像慢慢回神,然後大致說了說自己的經曆。

路庭目光掃過廖俊肩膀。

那趴在廖俊後背的東西也已經不見了,廖俊領口處卻透出一抹紫黑。

看不見的“人”在廖俊身上按出了一雙手印。

“能讓我仔細看看嗎?”路庭直覺手印也是個關鍵線索,他在廖俊同意後繞到對方背後,對著那雙手印思考片刻,又叫過周鏡和勾瑩瑩,“你們來伸手比劃試試。”

“什麽?”勾瑩瑩不是很明白,她隻覺得隊友背上的鬼手印怎麽看怎麽嚇人。

路庭率先抬手了個示範,將自己的右手五指張開,在廖俊肩頭虛放了一下——那印在隊友肩上的手印從手指到手掌都比他小一大圈。

周鏡反應過來,她也比了比自己的,勾瑩瑩跟著她的動作伸手。

周鏡個子超過一米七,勾瑩瑩則是標準的“身高適中”。

人的手掌大小往往跟身高骨架掛鉤,那手印卻比兩個姑娘的手都還要小。

看起來,它更像屬於一個還沒走過青春發育期的未成年少女。

“小姑娘的手。”路庭低聲敲定了心裏的判斷。

廖俊小心活動了下肩膀,說:“我……我也一直聽到一個小姑娘在哭。”

可在哭的小姑娘是誰?她又為什麽在遊泳池裏歇斯底裏地哭,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失蹤女學生一共有四位,暫時誰也沒法確定那是其中哪一位。

體育館裏明顯有東西來過,它讓玩家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卻沒對玩家下殺手。

那死去的男孩很快被人帶走了,白布蒙上他的屍體,驚魂未定的學生們也都被疏散安置,幾名有幸目睹現場的老師被叫走,收到幾句不痛不癢的問話。

“這算不算嚴格遵守了恐怖故事的十大定律之一?”路庭說這句話時輕輕敲了敲項圈,他是第一個結束問話的對象,已經離開房間,走到了外間走廊轉角。

其他玩家都還在房間內等待,走廊上也沒別人。

這是自圖書館裏匆匆交流過幾句後,路庭難得又找到了能和岑歸單獨交流的機會。

雙向通訊功能是供執行官警告提醒玩家時使用的,不過岑歸之前回顧全程監察條例,發現係統也沒規定它禁止在其他時刻開啟。

他說不好自己之前開口是出於怎樣一種心理,這種“不算違規,但一般也沒人會這麽做”的行為,似乎也從不該在他考慮中。

但可能因為路庭怪吧。

岑歸已經為那個“戳一下”破例一回,係統的提醒紅燈反倒帶給了他一絲異樣感受。

所以他開口,又接了玩家的話:“我並不清楚你們總結了哪些定律。”

執行官的聲音很平靜,語氣一如既往缺乏明顯情緒起伏。

可聽他說話的人明顯就很有起伏,路庭靠在欄杆上的姿勢本來有些鬆散,在得到回複後卻直起了身,用聽著甚至頗有兩分驚喜感慨的口吻說:“原來你真的還在。”

岑歸:“……”

“別誤會。”玩家在遊戲場的晚風吹拂下笑了一下,迅速補上解釋的樣子像是怕執行官被自己一句話堵跑了,“下午那會在圖書館裏,忘了問我們執行官先生是工作繁忙,百忙中偶然理我一句,還是你會一直在,所以這時候找你說話,我都是抱著50%不被搭理的預設概率的。”

岑歸極少和人閑聊,高級執行官對駐場執行人一般隻下達命令,對同級隻對接工作,對係統則是更冷淡程式化的領取工作並執行匯報。

至於玩家……除了眼前這位以外,還曾有哪名玩家看著像敢和高級執行官閑聊嗎?

岑歸先是“嗯”了一聲,接著,他那生疏至極的“聊天功能”才遲緩滯塞地轉了一下,讓他意識到,路庭的那一大段話裏其實還藏著問題。

“你是一直都在嗎,執行官?”路庭主動將問題又問了一遍,他目光落在夜空的某一點,微微歪了頭,好像把那個點當成執行官的假想位置。

岑歸詭異的有種自己明明不在那,卻被路庭認真看住了的感覺。

他頓了頓後說:“需要為你重新解釋全程監察的含義麽?”

“不用。”路庭一眨眼睛就聽懂了這句話,笑著說,“我猜是‘一直在’的意思。”

隨後玩家不知在想什麽,和基本走“戳一下,答一句——偶爾可能需要戳兩下”路線的執行官一起沉默了一小會。

岑歸還在想最先提的那個“十大定律”,就聽路庭忽然又清清嗓子,跟沒起大風的晚風也能嗆人似的。

“執行官?”路庭說。

岑歸:“嗯。”

路庭:“不如……你還是為我再解釋一下吧。”

岑歸:?

按著岑歸的理解,既然路庭都已經得出了正確結論,那之前自己說的解釋含義,就該是個被標上“已結束”的話題。

他實在不明白有人怎麽這時又想要解釋,隻能道:“你覺得浪費時間說廢話很有趣?”

“我沒有。”路庭一口否認,他神色變得很鄭重,誰看了他這樣的表情,都會不禁以為他接下來要講什麽重要大事。

——結果他說:“你聲音這麽好聽,不多說兩句,也太可惜了。”

*

作者有話要說:

一隻歸歸試著走上違規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