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口琴與舊友 電子靈魂也配擁有自我,是自由且崇高的嗎?

春日湖畔——

盡管岑歸已經表示過讓男朋友隨便吹點什麽都行, 當務之急,是讓路庭把口琴吹起來才算正經,但男朋友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戲精附體, 路庭一聽要召喚“老朋友”, 又認為這是自己首次收到岑歸的“主動點單”,當場一股奇異的儀式感就上來了。

要先擺個造型,跟遊戲場裏邁台步似的兩步跨到湖邊石頭上,再回過身, 從石頭上堪稱風度翩翩地一欠身行禮——敞開的衣擺都在半空劃了個還挺優雅的弧度,接著禮貌問:“請問這位先生, 你有指定想聽的曲目嗎?”

岑歸:“……”

這位先生看起來, 就比較想要為男朋友多餘的儀式感抬一下腿, 把忽然演起來了的對象送進湖裏。

先生簡單粗暴地說:“少廢話。”

扮演音樂服務員的路庭說:“這怎麽能是廢話?寶貝,我這是在珍惜你難得需要我吹口琴的機會——你知道嗎?才藝技能,其實就跟長久堅持的健身鍛煉一樣,它們早年看都是為了自己, 但一旦談起戀愛, 有了想要在對方麵前表現自己的對象, 就會忽然使人覺得,我精心苦練這麽多年真是太值了, 它們或許都是為了在誰麵前展示而準備的,就好像孔雀開屏時要露出最漂亮的那幾根尾巴毛。”

這一回, 岑歸就是真有了想要把男朋友踢進湖裏的衝動。

他說了一句“少廢話”, 結果男朋友為了佐證自己沒說廢話, 回給他一長串叭叭叭。

很想給服務員差評的“寶貝先生”麵無表情, 重新問:“你吹不吹?”

某路姓服務員眨了眨眼睛:“你想聽……”

寶貝先生打斷道:“隨便, 都行。”

岑歸還說:“我不是很在意你要給我看哪根尾巴毛, 但你再不給我,我真的會生氣。”

“…………”全世界最不願惹岑歸生氣——起碼他目前是這麽自封的路庭即刻說,“我吹,馬上就吹!”

小巧的布魯斯口琴被抵到了唇邊,這件便攜的樂器看起來還長不過路庭掌心。

路庭右手的食指中指與拇指一塊托舉著它,隻先試了兩個小節的音準,接著,便吹了一支岑歸叫不出名字的曲子。

那是支悠揚的民謠。

口琴聲像載著看不見的水波,飄然**開在湖麵上空。

它又牽帶起了下方真實水麵的共振,平靜如鏡的湖麵很快泛起了波瀾。

岑歸輕輕頷首,示意看向自己的路庭繼續。

路庭平時極少有能展現音樂藝術細胞的機會,他給人的第一印象,一直也是跟“口琴”這種小巧藝術不太兼容。

不過口琴即拿即走,隨身可帶,想吹點什麽就吹,也不必太講究演奏環境,不必做繁瑣演奏準備流程,這麽看下來,岑歸個人覺得,它其實跟路庭的氣質挺相符,很適合對方這種隨心所欲,想做就做的性子。

而路庭的口琴本身也的確不錯。

找回全部記憶後,岑歸順帶著確認了自己過往人生裏跟“音樂”是真沒任何關聯,他也談不上有任何音樂細胞,更談不上做音樂藝術鑒賞。

他唯一隻能評價男朋友的演奏:挺好聽。

路庭則笑眯眯表示:覺得好聽就足夠了。

湖中的波瀾慢慢成為接連不斷的漣漪,漣漪又擴為層層疊疊**開的水漩。

水漩再不斷向下,不斷的變深。

——直至湖泊中央出現了分明且深邃的下陷。

那凹陷的水渦看起來,幾乎都已穿透了地層,它沉下去的深度已然比這一片靜湖本應擁有的水深更深。

下沉的水宛如一條通往未知的通道,像是連接了另一個次元。

……又或者說,另一個係統分區。

以口琴為媒介的呼喚終於獲取明確回應,巨大生靈乘水而來。

它自湖底緩緩浮起,像沉於水平麵下的冰川正聳立而出,逐步呈現出了自己龐大身軀的真實全貌。

無數披漓水流順其天然光滑的皮膚而下,又悄然溶於這具與湖水伴生的軀體。

祂濕潤的,龐大的停駐在湖泊中央。

像一座山,一個與童話遊戲場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

又實為一位舊友,正睜開了山體上兩道褶皺裂痕般的眼睛,用絕不會讓人聯想到駐場怪物的眼神注視著湖岸。

蒼茫又幽遠的聲音說:“你醒了。”

路庭一耳朵聽出這聲音跟黑水中學裏聽過的高度一致。

湖岸上的岑歸沒有仰頭,他平視前方,看湖生湖長的“老朋友”主動降低了高度,又慢慢調整露出水麵的部分,直至和他視線平直交匯。

他說:“你也是。”

那是黑水中學裏的駐場BOSS湖神,也是270號遊戲場裏的湖怪。

還是在岑歸的夢境也有過短暫“串場”,讓他自湖底往上看有光的存在。

路庭之前做過一個猜測,他在察覺到270號遊戲場湖怪跟黑水中學的湖神非常相似時,就懷疑這個自詡掌控一切的係統也“摸魚偷懶”。

它不斷的創造出新遊戲場,不斷增加能夠供玩家循環求生的區域,可同時,又懶得對每個遊戲場都精雕細琢,不願費神去精心設計。

駐場BOSS的能力與外形重複,看起來就像是一種數據打包兼一鍵複製。

岑歸當初對路庭的疑問無從解答,隻在心裏隱約傾向了路庭的看法。

而現在,他可以篤定地同人道:“來,讓我向你介紹一下這位‘勞模’。”

路庭濃密眉峰一抬。

“勞模”在湖水裏調轉目光,又緩緩看向了他。

這個詞當然隻能是指眼前湖怪。

海量素材堆積於係統的數據庫,它們涵蓋各種都市怪談,靈異傳說,以及一係列經典怪物形象。

將這些元素隨機排列組合,就能自然衍生出無數遊戲場。

但普通玩家所不能知曉的是,在係統數據內,對於遊戲場的駐場BOSS其實也有排序。

遊戲場並非創造出來就運行無憂,不然係統也不會需要尋覓執行官,為自己打造能分管數據的優秀工具了。

遊戲場會被破壞,會停擺,而駐場BOSS身為一個遊戲場的核心,祂的表現優異與否,便是除係統執行官之外,決定著遊戲場能否長期運行的另一個要因。

NPC表現優異是好事麽?完全依托於係統數據而生的次級數據,他們也配被稱為“生靈”,會逐步萌發出自我思考麽?

這個問題早先無從解答。

湖怪,又或者說湖神,誕生的時間已非常之久。

祂是自“初代遊戲場”延續下來的經典BOSS之一。

因為表現太出色,祂坐鎮自己的初始遊戲場——黑水中學的效果也太好。

所以,作為“優質素材”的代表,祂便成為了被係統提取數據,四處打包複製的對象,分體投放至無數需要觸手怪物的遊戲場。

說不清是147次的哪一次裏,岑歸偶然就和這一批初代BOSS有了接觸。

執行官Alpha在反複的蘇醒與沉睡間掙紮。

誕生自係統,又獨立運行已久,擁有著自己完整故事線的駐場BOSS竟與他奇妙相似。

我的生活是否周而複始,我的懵懂,報複,悔恨和覺醒,它們是不是一直走在一個劃定好的圓圈上,我總在見證相同的不幸發生?

電子靈魂竟真學會了思考,它無聲的,悄然的局部脫離了係統,會在短暫覺醒間隙內懷疑自我,繼而更仔細觀察地往來玩家。

也沒有人知道岑歸跟BOSS是怎麽搭的線。

當岑歸以執行官Alpha的身份行走遊戲場,老牌BOSS們總會對首席執行官額外多出一份順從。

那過去被認為是首席的威壓所致,是係統高級執行官身份對NPC的天然壓製。

可事到如今回想卻不然。那似乎更接近一種關照。

初代BOSS們並不經常清醒,誕生自係統的他們跟係統關聯更深。

但他們微妙的記得自己跟岑歸的微弱聯係,並潛意識裏默認“執行官Alpha”跟岑歸是同一人。

岑歸把其餘的“最後一塊積木”放在了這些超乎常人想象的“朋友”身上。

湖神矗立重逢的春日之湖,祂看岸邊脊背筆挺的青年,想起對方曾經說過的話。

被反複割裂又重組的青年曾說:“你們不必經常醒,那樣危險太高,而我承諾,我一定會不斷地再醒過來,當我能夠最終完全清醒,就是我來叫你們的時候。”

現在,那個時候終於到了。

“我有個問題。”路庭已然獲悉自家“寶貝先生”跟駐場BOSS間的聯係,作為不管是黑水中學還是270遊戲場,都曾跟湖神對上過的人,他心理一時有些奇異,飛快整理了下情緒。

岑歸說:“什麽問題?”

湖神也看向陪同著守諾舊友一起來的人,祂對路庭似乎也還存有印象。

路庭這會卻很正經,他的話題提問並不跑偏,正色道:“童話遊戲場的傳送點不是已經被炸毀了,那這位老朋友,祂是怎麽從初始遊戲場到了這兒?“

岑歸說自己的記憶就是一把鑰匙,他的完整蘇醒能帶動其他建立了鏈接的BOSS清醒,而清醒後的對方能回應他這裏發起的召喚。

路庭能夠理解這個“關聯感應”,卻沒想通傳送這一步是如何實現。

解答了這份疑問的竟是湖神。

湖神緩慢開口,祂用蒼茫又幽遠的嗓音理所當然道:“因為,我們是遊戲場BOSS。”

聽BOSS親口承認自己是BOSS,一刹那間,著實會給人一種宛若次元壁破碎的感覺。

駐場BOSS不同於玩家,也不是同樣需要走傳送裝置的係統執行官。

隻要有載體,有與他們的誕生環境相似的區域,他們便無處不能去。

“這回不能算我們任何一個人的功勞。”岑歸難得露出一絲嘲笑,“要感謝的話,就感謝係統吧。”

感謝係統的傲慢,連地圖素材都時常嵌套。

自我覺醒的電子靈魂正穿行於萬千數據流,他們看見那個在數據宇宙內格外閃亮的坐標,迅速在其間搜尋是否有自身載體,再爭先恐後,直奔這個星火璀璨的遊戲場而去——

電子靈魂也配擁有自我,是自由且崇高的嗎?

或許吧。

*

作者有話要說:

持續完結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