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開搖 “吹口琴吧,男朋友”
被反複重塑的147次裏, 岑歸對於自身的異狀並非一直無所覺察。
人的大腦如同一台精密的儀器,是天生置放於人體內的一個小小係統。
來自外界的“大係統”試圖幹擾它,甚至是接管它, 又不無傲慢與自視甚高, 認為這種“低級係統”是能被輕易奪取控製權限,像打開一台完全不加密的電腦一樣,去隨意修改讀寫其中文件的存在。
係統對人腦的幹涉必會留下痕跡。
它起初或許很隱秘,一次次經曆循環失憶的執行官不會將其立即發現, 那會的岑歸尚掙紮在“執行官Alpha”和“玩家岑歸”的反複轉換間。
然而,隨著被重置的次數增加, 每一回被下放, 重新以玩家身份進入遊戲場, “執行官Alpha”便在逐步深入的玩家生活裏逐漸察出違和。
他的思想,情感以至於認知都隱隱在自我衝突。
他懷疑自身,懷疑記憶……
最後懷疑上了他的大腦本身,還懷疑過他受到幹涉的具體次數。
因此, 岑歸開始會留下一些“記號”。
“什麽樣的記號?”路庭問出這句話時, 兩人已又暫時脫離大部隊, 正走在童話森林的一條僻道上。
岑歸說有事需要他和路庭去單獨完成,白一森他們則被安排了盡量尋找物資, 最好是能支撐構建起一個足夠抗造,維係時間也足夠長的安全據點。
而他和路庭會帶更多的武器防具及戰力回來。
森林綠意盎然, 枝葉繁茂, 是一副不在乎自己是生長在現實世界, 還是紮根虛擬土壤都生氣勃勃的樣子。
有一根枝條垂得有些低, 岑歸不甚在意, 徑直從枝杈下方走, 路庭旁邊看著,抬手想幫忙將枝條撥開,又可能撥得有點用力。
“……”岑歸略微側身,避開嘩啦啦從枝頭掉下來的一把樹葉,再無言去瞥自己也不知幫忙還是幫倒忙的男朋友,才答了前一個問題,“‘記號’分為很多種,我在不同的蘇醒階段,留下的是不同的記號。”
循環複蘇之初,岑歸的“記號”以自我警醒為主,他試圖靠留下的記號來實現自我喚醒,想要告知未來某個時間節點上的自己——“你□□涉了,快重新睜開眼睛,更仔細的審視自我記憶”。
這些初代記號應該是起了效。
之後,由於單純的自我提醒有效,卻不夠有用,無法輕易打破“執行官——玩家——執行官”的往複,岑歸的記號便進行了功能拓展。
他開始將“記號”變作一種鑰匙式的漏洞及彩蛋。
“玩過抽積木的遊戲麽?”岑歸問著男朋友,“就是那種一人抽走一塊,不斷重複,看積木會在誰手上先倒塌。”
路庭立即說:“玩過。“
男朋友不無自豪:”而且我一般是直接把積木整個撞倒的那個。”
“那聽起來真的很符合你。”岑歸不鹹不淡評價,對聽到這種話竟是一點也不意外。
他順手還摘了兩片路庭肩膀和頭發上的葉子,再繼續說:“我後來做的‘記號’,就有些像從遊戲場的分區數據裏抽走積木。”
係統數據龐大,遊戲場分區的數據都相對具備獨立性,是從主係統上延伸出去的無數“小房子”。
岑歸後來的“記號”,便像從這些“房子”裏東抽走一根梁,西拆除一麵牆。
“房子”不會因局部缺損而轟然坍塌,它表麵還維持著原本外觀,可以使用。
但鏤空的內在已埋下隱患,隻等著那維係穩定的“最後一塊積木”抽走,就會即刻散架。
“我沒有辦法將它一招擊潰,那聽起來也很不現實,而且每一回我醒過來的時間,也都非常有限。”岑歸回憶著自己當初所麵臨的情形,他語氣客觀而理性,聽得旁邊有個人卻很心疼。
路庭伸手過來,將他垂在身側的手揣進了自己口袋。
路庭在自己的外套口袋裏捂著岑歸的手,他說:“我們歸歸非常了不起!”
“……”“寶貝”的稱呼暫時從路庭嘴裏退休,又被對方開發出了新昵稱,岑歸以為自己暫時對這人的親密稱呼已免疫,他被這一聲“歸歸”叫得又有點難為情,得頓一下,緩了緩後再說,“別幹擾我——我抓緊每一次清醒的機會,從我當時所處的遊戲場裏盡可能多的抽走積木,又把‘最後一塊’做了額外標記,部分綁定於我自己,部分綁定在其他的特定目標上。”
這是遵循了“雞蛋不能全放在同一個籃子”的道理。
岑歸當初這麽做的時候,還不確定自己要再循環往複幾次,也不知道何時才能迎來徹底的破局。
所以,他並不敢把希望完全寄托於自身。
岑歸完整複蘇的記憶裏藏著所有“最後一塊”的位置。
同時,所有“最後一塊”的觸發點卻不全在他這。
係統分區的數據正在動亂,經曆著一場宛若連續地震般的垮塌。
——那卻還僅是岑歸的蘇醒關聯觸發了一部分“積木”的效果。
“我現在帶你去找其他保管著‘積木’的對象。“岑歸說,“我的記憶就是鑰匙。”
岑歸還說:“我都已經醒了,我想他們也都該醒醒了。”
一開始,路庭就還以為他們家前執行官是在指那些前同僚。
這實在不怪他,畢竟由岑歸的狀態可以推出,其他係統高級執行官恐怕也都跟岑歸境遇差不多,他們前身一定也是玩家,然而現在洗去記憶,當著係統管理這個龐大數據世界的上等工具。
可岑歸把他領至了一片湖。
路庭望著眼前的湖水,童話王國四季並存,東西南北四個方向便是四種節氣。
這個湖一看就屬於春日之湖,湖畔還有著絨毯似的草地跟野花。
一個奇異的聯想,它像魚在湖水裏靜悄悄吐出的氣泡,就不期然浮進路庭內心。
路庭:“你說的保管‘積木’的對象,該不會……”
路庭將詢問目光投給岑歸,他將猜測欲言又止,留出供岑歸來裁定對錯的空間。
岑歸看向路庭的眼神,就好像在誇自家男朋友聰明。
他輕輕牽了下唇角,然後把手從路庭口袋裏抽出來,又探進另一邊,摸出來那個自女巫處取回的小盒子。
“拿著。”岑歸單手將盒蓋挑開,把口琴盒托到路庭眼前,“吹口琴吧,男朋友。”
但願那位愛聽口琴,也確實曾被係統圖省事偷懶,將核心數據四處複製的“老朋友”能聽得見。
不過岑歸料想答案應該是能。
*
“白哥。”舒藏正在清點著自己背包內的所有物資,包括他手上持有的所有功能卡。
他圓臉上籠著一層欲語還休,看著十分猶豫。
“嗯?”旁邊跟著一塊點物資的白一森說,“有話直說啊同學。”
舒藏又頓了頓,躑躅半晌,就才終於吐露了自己有質疑大佬之嫌的心聲:“我怎麽有種預感——不太好的那一種,你說,岑哥跟路哥就這麽匆匆跟咱見了一麵,又兩個人單獨走了,雖然名義上還是給我們安排了任務的樣子吧,但我總是覺得,他們好像又準備偷偷包攬什麽事兒,最後沒準備帶我們,是把我們排除在外了哎。”
這念頭已經在小同學心底盤踞半天了,它最早萌發自岑歸和路庭又要離開之際,讓他十分在意。
也得虧他能夠憋到現在才說。
白一森聞聲一怔,先是條件反射跟了句:“不至於……”
然而,這句“不至於”的尾音都還沒半空落下,它轉了個彎,變成了“不至於……吧”?
一個“吧”,足以說明白一森自己都無法確信。
別說,仔細一想,他岑哥跟路哥還真的都像是會獨自攬事,把最大的困難和風險都自己一人擔了,不願讓其他人沾手的對象。
現在,盡管他們有了兩個,可這兩位是標準的“一加一大於二”。
他們有了兩個,等於能去兩個人擔更大的事了!
“……這不能吧。”片刻之後,白一森說,“你看,他們都還需要我們準備安全據點。”
“但是我多插一句嘴。”黃姐也就在舒藏和白一森旁側不遠,她自然而然參與進話題,分析著說,“依你們倆對那兩位的了解,你們覺得,安全據點會是他們想給自己備著的嗎?”
白一森:“……”
不好,答案好像,大概,恐怕……還就真不是啊!
路庭標準膽大敢莽,岑歸也是個表麵冷淡,骨子裏藏瘋的“勇往直前派”。
兩位大佬差人準備安全據點時還沒讓人多想,隻覺得大家想要幹票大的,那肯定有攻有防,有個安全防守點不是很正常。
但如今一想,這據點怎麽都仿佛是為“大家”——特指除了岑歸和路庭以外的人造的。
被留下來整理安全點的眾人圍成一團,不知不覺便就著這個問題商量了半天。
最後是邱天鶴一擼自己的板寸,他說:“這不好,不行!怎麽都到了最後一步,他們倆還不準備帶我們玩兒了?”
從打定主意要跟路庭結盟,跟著一塊進這個遊戲場起,邱天鶴全隊默認已上了“賊船”。
他們算是係統內較為具有代表性的一群人——
或許沒有能單挑全遊戲場的本事,自身能力不夠逆天卓群。
可是,他們足夠富有經驗,足夠堅韌,靠經驗,能力和互助也度過了很多輪遊戲。
經曆過很多輪遊戲的人,閱曆增長之餘,除了會對遊戲場越發駕輕就熟,也容易為無休止的反複感到疲憊。
更遑論邱天鶴的隊伍一直堅持的原則是盡量別損人利己,能互惠共贏就互惠共贏。
像他們這樣的隊伍,往往都還在尋找著能否有其他脫離係統,提前終止遊戲的機會。
由係統給出的拿積分換回家的“獎勵”,看起來實在太遙不可及,甚至積分要價高昂到像一個騙局。
路庭和岑歸,則讓邱天鶴一行看到了他們想找的另一種契機。
在這兩人及在對方的隊伍身上看到另一種可能,才使人冒著風險結盟,並為了或許能永久停止遊戲的那同一個目的,決心共進退。
“大佬帶飛這種話我經常喊。”邱天鶴的小隊成員說,“大佬帶我們躺也有說過。”
黃姐在旁邊接:“但咱也不能真一躺到底了,對吧?”
作為挑起了這個話題的人,舒藏舉手問:“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麽?”
邱天鶴視線一掃,迅速清點了兩邊人數。
他說:“搖人!”
普通玩家也有普通玩家的力量,小水珠積攢起來,或許也能掀起滔天巨浪。
*
作者有話要說:
這波啊,這波就叫做兩頭搖隊友。
隻不過一邊搖人,一邊搖的不是人。
愛聽口琴的“老朋友”大家想必都知道是誰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