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強製清洗 “他不會放棄我”

再度回到係統的數據管理區, 進入僅有高級執行官能夠通行的區域,對岑歸來說竟恍如隔世。

執行官Delta隻當他是去執行了一個耗時稍有些長,像在係統裏固定駐留某區出差一樣的任務, 對方待他態度一如既往, 還會習慣性在兩人並行的間隙裏,向他匯報一下近期工作,順便提了嘴執行官隊列的下一季度考核事項。

這是岑歸過去熟悉的生活。

如果換做是曾經的他自己,他應該會對Delta看起來冷冷淡淡, 不過把工作事務相關都還是聽進去了。

提及執行官考核,從前他腦子裏還會自動浮現出一份高級執行官隊伍名錄, 裏麵包含著除他以外的23位在序位執行官, 他對他們的能力都稱得上了解, 也明白對方的技能短板,知道每個人合適去處理什麽樣的任務。

當係統由於數據容積,主腦的處理能力不夠兼顧,隻能適度放寬對執行官隊列的管轄時, 調度權限便掌握在首席執行官手裏, 他知道該怎麽做安排。

這應該是曾是一份榮譽。

回頭再看, 又好像枷鎖。

他是能夠抉擇他人去向,牽引其餘人枷鎖的人。

然而他再低頭, 發現枷鎖其實也在自己的脖子上。

而所有人的鎖鏈都指向了同一方向。

“下個季度的考核,中後段的排位大概率會有變化, Zeta與他前後兩位的近期工作狀態都不夠理想, 他們處理跨區任務時的協調性不好——你還記得Zeta上次考核後改練的回旋刀麽?他的戰鬥力是比之前要高, 控製力卻在下降, 前兩天差點角度誤判, 把和他協同工作的Omega捅個對穿。”

Delta從季度考核又不知不覺說至同僚現狀, 岑歸也是時至今日才發覺,對方或許是個話挺多的人,在滔滔不絕這方麵,跟白一森有的一拚。

可即便多話,Delta在他身邊說了這麽一長串,話音裏幾乎聽不出情緒起伏,是用最為寡淡的語氣,在分享著同事八卦。

……甚至可能本人都不覺得這是在八卦。

岑歸自己的記憶存在問題,他不露聲色向Delta投以目光,想,難道有問題的,就僅有他一個麽?

答案應當是否。

“……Alpha?”執行官Delta又謹慎叫了首席一聲,那種他曾在玩家休息區酒店門口感受過的,讓他覺得眼前的人不太好相認的體會在須臾之間,又不知怎麽冒了出來。

他總覺得首席執行官似乎哪裏變得有些不同,又說不好不同在哪。

執行官Alpha神色不改,用一如既往的缺乏情感音調回答:“什麽?”

執行官Delta再看他兩眼,說:“沒什麽。”

……是錯覺吧?

執行官Delta如此歸類著自己的感覺。

他沒有發現首席執行官的改變。

首席在所有高級執行官看來都和往常一樣,當回到主控中心,他還和其他已經在中心內等候的人打了招呼。

接著,有一名黑色製服的執行官走上前,他對岑歸說:“係統讓你單獨去一趟核心區。”

這條通知同步推送到了岑歸的風鏡內側,他盯著久違的內置信息屏,說:“知道了。”

沒有人會對係統單召他感到異常,首席單獨接受調度,再回來調度眾人,這本身也是時有發生。

也沒有人察覺高級執行官Alpha本身存在的異常,除了……

除了係統。

核心區在主控中心的深處,與外麵執行官雲集的地方還隔著三道大門。

岑歸還穿著玩家的著裝,高級執行官的製服暫時沒來得及更換,一條稍顯漫長的走道上,半晌都隻有他一人的腳步聲回**。

“歡迎回來,執行官。”係統語音不期然響了起來,它在檢測到岑歸踏入某個距離範圍後自行出現。

岑歸靜靜站住腳。

第三道門在他麵前敞開,核心區已經到了。

係統表現得一切如常,仿佛它的首席執行官真的隻是暫時離崗,去做了一個跟其他較有難度的工作沒有兩樣的任務。

岑歸對要發生的事已有所預料,那是一種從他被緊急召回起,就已自動在心底萌生的念頭,並隨著他被單召越發清晰,也越發強烈。

心裏已經有了預判,行為便更加肆意。

岑歸實際也沒有改變太多神情,他麵對著係統,感覺自己多給予對方一點“人性化”的特質都是浪費。

對方不配這個。

他隻單刀直入說:“分區數據動亂還沒有亂到要召集所有執行官,對麽?”

係統安靜了片刻。

它反問:“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因為我認為自己該這樣想。”岑歸平淡地回,他仿佛還已從路庭身上學到了一點“氣人文學”的精髓,用對方的話堵截對方。

係統再度沉默,可那顯然不是一種相對無言,而是龐大的數據流正在對方主腦內計算。

岑歸四周分明空無一人,他卻感覺自己像被無處不在的眼睛盯上了。

它審視他,打量他,好像還想要穿透他的血肉,窺伺他的靈魂。

並將他靈魂搬上一杆稱,加上砝碼,稱稱蘇醒的靈魂如今有幾斤幾兩。

“執行官。”係統在片刻後又出聲,它用模擬關心口吻的電子嗓音說,“你的身上似乎出現了一種變化,我認為,它並不利於你的日常工作。”

“嗯。”岑歸說,“你也可以考慮就地開除我。”

而開除當然就是不可能開除的。

係統的邏輯裏就沒有“解聘”與“開除”,在它的思維運算裏,它甚至覺得會想要主動離開高級執行官隊列的人都不可理喻。

“你隻需要進行一些小小的療養。”係統說。

它篤定道:“你會很快恢複如初,回到自己真正該在的位置上。”

岑歸出門時套的那件外套是路庭的,不是誤拿,是他有意為之。

他還能從外套裏輕微嗅到路庭的味道,有個人也的確說的不錯,對方的所有衣服尺寸都要比他大一個碼,對方穿著正合身的,到他這裏就袖子長出了一截。

……所以他在袖口攥起的手能不被注意到。

岑歸忽然反問係統:“你在害怕什麽?”

*

玩家休息區的酒店。

路庭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前半截明明還很美好,令人沉醉不願醒的夢,可不知道怎麽,後半截“美夢”卻急轉直下,內容怪誕又惹人心慌,讓他終於自睡夢蘇醒睜開眼的一刹,正心如擂鼓,幾乎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這是個什麽怪夢?將將轉醒的玩家心不在焉地想著,並習慣性一收手臂,試圖把昨晚睡前抱著的存在一扒拉。

——他扒拉到了一床蓬鬆的被子。

……等等,被子?

依稀記得自己懷裏應該是還有個人,路庭本來還有幾分因剛醒猶存的困勁,他胸口的心悸還沒有褪去,手臂抱了個空的滋味讓人倏然一激靈,徹底醒了。

他迅速自**坐起身。

“岑歸?”路庭出聲,他試著叫了另一人的名字。

屋內很安靜。

……是去衛生間了麽?路庭如是想著,選擇性忽略了心口持續增長的心慌。

可直到他將屋子整個轉了一圈,哪也沒找到另一個人的身影。

難以言喻的心悸心慌終於不容被忽視,它逐漸鼓噪,加速成了使人腎上激素狂升,血液卻又像在逐步發冷的心躁。

路庭知道,岑歸是不會無緣無故,一聲招呼都不打便玩失蹤的。

這才是脫離遊戲場的第二天,所有同批次通關遊戲的人,都才度過了理論上最輕鬆閑適的一夜。

然而,當這天中午,睡了個懶覺的同場玩家陸陸續續在酒店餐廳相遇,白一森和舒藏最先看到了明顯已起床半天的路庭,他們帶著休息飽足後的輕鬆去同人打招呼,走近才察覺對方神色不對。

路庭臉上一種對方在遊戲場裏最為艱難的攻關時刻,都不曾露出過的嚴肅神情。

以漫不經心,做什麽都遊刃有餘給人以第一印象的人,眉目間竟然能被大家窺出幾分焦躁。

“路哥?”舒藏本來要如常喚人的聲音下意識變小,不知怎麽,他不是很敢和這樣的路庭搭話。

一旁白一森也看出來,路庭給人的感覺已然跟平時完全不一樣。

“路哥。”白一森下意識把目光往路庭身邊逡巡,他在試著搜索另一道本該和對方同行的身影。

當意識到岑歸確實不在後,白一森本想要說,“怎麽了,看這個架勢,莫非是你跟我岑歸吵架了?”。

而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它輕輕扼住了白一森的喉嚨,讓他沒能把這玩笑開出去。

他隻聲音不知為何緊繃地說:“岑哥呢?”

大抵遊戲場裏,生死邊緣滾過好幾遭的人,對待某些狀況就是有所感知,會本能提前開始警敏的。

路庭之前盡管和平常很不相同,但起碼還維持著鎮靜的黑眸深處,就像醞釀出了一場風暴。

他咬著牙說:“我不知道。”

岑歸絕不會無緣無故失蹤,路庭花了一個上午,走遍了休息區地圖的每一個角落,在哪都沒有發現對方。

那就隻剩下一種可能……也是他最痛恨的那一種。

——岑歸被召回了。

就像他們之前預測過的一樣。

竟一語成讖。

*

而就在路庭尋找岑歸時,另一頭,係統主控中心的核心區域裏,難得沒有以“調整室”的名義對高級執行官進行幹涉,係統是以一種就它來說,稍顯倉促的形式,在核心區直接“重置”了它的執行官Alpha。

係統毫無疑問是傲慢的,它自詡是更高維的存在,看輕玩家,乃至於看輕人類所擁有的情感。

感情,這種東西存在的意義在哪裏?

難道不是撅棄感情,摒除不必要的外在因素幹擾,才能擁有更理智的行為判斷,更好獲取高昂的收益,邁入更高的階層麽?

人類,又為什麽要始終被感情所牽絆,去追尋自由,崇高,愛及意義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而不懂得抓緊眼前切實的利益?

係統無法理解。

它察覺了執行官Alpha身上的變化,這也不是它第一次發覺對方的變化。

它更不是第一次遏製這種變化,並把對方修複成它所需要的樣子。

執行官Alpha,他是高級執行官當之無愧的首席,是係統用過的最好用的工具。

係統還能看出它最好的工具和一名立場本該對立的玩家建立了感情,可那又如何?

才萌發的感情,脆弱得像是早春剛顫巍巍自土壤深處抽的嫩芽一樣,不堪一擊。

都不需要誰去折,仿佛風稍微吹得大一點,就被撅斷了。

他們也還沒有在一起經曆太多,它傲慢到覺得隻和過去一樣,重置好它的首席執行官便好,至於另一位玩家,對方就根本不值得它操心。

“隻有我不會放棄你。”係統在執行重置程序時,為它最好的工具施加了一點精神壓力。

包括這一件最好的在內,它稱手的工具們都已無法給它創造太多能量,他們的低情緒反饋使他們的價值隻能體現在另一領域。

但係統的確是個黑心資本家,偶爾在重置他們時,它注意到還是能榨取出少許能量,於是那被它愉快汲取。

它從不嫌任何一分能量少。

不該出現在高級執行官Alpha身上的東西都已被剝離了,包括那身不符合執行官身份的衣服。

但可能是係統太倉促,它一麵自詡運籌帷幄,一麵又無端從那一句“你在害怕什麽”裏,感受到了一點受挑釁,讓它倉促之下掃描做得不那麽周詳。

岑歸從路庭外套的袖口扯下了一顆金屬扣,它細小的,堅硬的被緊握在他手心。

他在熟悉的被強製思維清洗感蔓延上來時,卻在想路庭鄭重在玩笑裏做的允諾。

“放屁。”他想,“他也不會放棄我。”

然後他捏著路庭的扣子,就像在吞噬情感與記憶的力量裏睡著了。

——並等待著被下一次喚醒。

*

作者有話要說:

路狗:怒氣蓄力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