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愛蓮意芳華堪賞

南容澈含笑入室,見屋中陳設清雅,雖則一架闊大的竹屏將內室隔斷,但目光所至之處實不似女子閨房,尤其是屏風一頭撐掛著的全副甲胄,寒光隱現,凜然生威,分外醒目。左近一張桌旁的鏤金碳爐上正煎著藥,嫋嫋藥氣,暖意氤氳。

南容澈將食盒安放在桌上,向淩霜關切道:“疼得厲害嗎?”

淩霜被問得一愣,旋即了然,不覺心腹中湧起一陣熱浪,那熱意直翻騰到耳頸之上,卻自回道:“其實無大礙。”方才心解何以南容澈此番要借南宮先生看診之由相見,畢竟好過以主君之名關懷將軍的月事。

“多注意調養。”南容澈見淩霜頗有些難為情的樣子,便也不再多問,又指著食盒溫言道:“給你帶了些溫補的吃食,比湯藥可口的。”

淩霜莞爾一笑,說道:“先生費心了。”

南容澈示意淩霜在桌邊落座,自己也在相鄰的椅子上坐下,卻俯身取過火筷去通炭爐,淩霜見狀正要起身,卻被他一言製止,道:”莫亂動,遵醫囑。”

這樣的醫囑,其實更像聖旨。淩霜隻得安坐如前,看著南容澈煎藥。

南容澈的目光環顧四周,似是感歎道:“除了多出一身甲胄,這屋中陳設似乎沒什麽變化。”

“是啊,父親著意為我保留原樣兒,自我離京便未曾改動過。”淩霜順口答道。

“我是說和我初次看到的相比。”南容澈的眼中煥發出柔和而狡黠的光彩,目光回落到淩霜身上。

南容澈的話引動淩霜的思緒與六年前相接,她的腦海中重新浮現出那個緩帶輕裘的少年身影。然而,這思緒方起,便被父親的聲音打斷。

“臣聞知陛下幸府,特來見駕。”靖遠公不知何時到了淩霜的房門前,正隔門向內揖首請見。

南容澈本來隻為探望淩霜而來,無意行此君臣之禮,何況此時正待與淩霜相敘初時以自明心意,便更覺江騁來得不是時候。待要出言回絕,又覺不甚妥當。於是,隻好起身走過去開門相見,笑說道:“靖遠公不必多禮,朕隻是來看看淩霜。”

“謝陛下體恤。”靖遠公應對之間禮數未減半分,卻讓南容澈從中覺出幾分警惕回拒之意。

淩霜便也走過來向父親見禮,靖遠公便問女兒:“可好些了?還作嘔嗎?”聽淩霜回說無事,又說道:“那便好生休息吧。”

靖遠公對淩霜的這一句關切,於南容澈而言似乎難免逐客之嫌,他自然無意使主君難堪,繼而又向南容澈說道:“臣新得奇葩數品,恰巧陛下來府,可有雅興移步一賞?”

南容澈自然無由推卻,但轉頭看向淩霜,含笑探詢道:“那……我去了?”

南容澈對淩霜說話,仍不以“朕”自稱,依然自視為南宮先生。然而此時已有父親在旁對他稱臣,淩霜心知自己也便不能再不顧臣禮,本應說一句“陛下請便”,可當對上南容澈溫柔的目光,卻隻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南容澈隨同靖遠公一路行至公府後園,走進花房,但見映簾芳草盛,暖意催花發,果然不負賞花之請。於是南容澈舉步入芳叢,笑向江騁道:“朕原以為侍花弄草是文卿雅好,想不到揚威於戎馬生涯的靖遠公,也是護花有方的妙手。”

靖遠公坦誠道:“這本是臣妻梅氏生前所喜之事,她人雖故去,臣卻不忍見其愛物荒蕪,才學著養護這些花草,寄托追思而已。”

南容澈聽了不禁讚道:“靖遠公對先夫人的深情,委實難能可貴。”

“難的是尋得一心人,臣已有故人可守,是可幸的事。”

江騁這話雖然是在言說自身,南容澈卻聽出其中別有深意。轉眸之間,恰看見一廣口石缸,其中所植水蓮,亭亭生姿,清麗可愛,於是抬步走上前去賞看:“時下已難見蓮開盛景,這裏倒別有一片蓮意盎然,看著愈發喜人了。”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確實令人喜愛。”說話間江騁也走過來,自用手在石缸中采水淋在蓮葉上,若有所思地向南容澈發出一問:“陛下覺得,若是以植牡丹之法栽培此花,將會如何?”

“牡丹長於土中,蓮花出於水上,屬性本自不同,若易法而植,恐怕難以存活。”南容澈口中道出己見,心下仍在揣摩江騁話中之意,卻終不十分明了,便轉向他問道:“靖遠公意在諷諫何事,不妨直言。”

江騁聽主君如此說,便鄭重揖手回道:“臣鬥膽。近日關於陛下擇後一事,朝野多有議論,時聞已將小女牽涉其中。臣本來不以為意,然今日陛下聖駕幸府,與淩霜相見卻不持君臣之禮,如此隆寵使臣等感念君恩之餘,不免心生惴惴。臣唯此一女,略承臣之戎馬陋質,卻無宛轉承歡之風情,即便偶得聖心於一時,恐終難全其鍾愛於一世,此臣及亡荊所不欲見。是以縱涉違逆僭越之嫌,亦不敢不與陛下言明,想陛下君心似海,必能容臣等區區舐犢之情。陛下如若有意將淩霜納入後宮,無異於采水中之蓮,培以牡丹之法。陛下誠有愛蓮之心,當知摘之則枯,培之則萎,不若留以遠觀。”

“朕聽明白了。”南容澈聽罷,肅然說道:“靖遠公這一番長論,歸結到底,其實是擔心朕做不了那一心人,誤了淩霜。”

“臣豈敢質疑陛下,不過是自認淩霜不宜為帝室之選。”江騁俯首更深,語氣卻也更為堅決。

南容澈負手而立,看著麵前的靖遠公未發一語。江騁不知道這番話是否會令主君改變心意抑或隻是令其心生不悅,但無論如何他都要表明自己的態度。

花房中君臣二人靜默相對,隻有花香縈繞不絕。半晌,南容澈終於開口說道:“平身吧,靖遠公,朕乏了,先回宮了。”

“臣送陛下出府。”

“不必。”南容澈闊步從江騁身邊走過,走了幾步又停下說道:“今日多謝靖遠公請朕賞花,朕十分中意那盆水蓮,望靖遠公能夠割愛,擇日送到宮裏來。”說完也不等江騁回話,便一徑出花房而去。

江騁雖然如其所言,留在原地不曾挪步,但對他後麵的一句吩咐卻也未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