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籌新策寄意白梅
靖遠公府今日來了一位稀客。
淩霜用過早飯,正在自己房中校看前幾日與晏麒議改的策論,侍女進來通稟說襄國公府千金前來探望。淩霜聽說晏麒的長姐來了,便放下手中的卷冊親自迎了出來。
錦繡華服的晏姈姝走在一隊隨行侍女前麵,如同眾星捧月一般,盡顯公府千金的優雅高貴,舉手投足也是風姿綽約。見到淩霜迎麵走來,便緊提兩步趕上前去,笑說道:“淩霜妹妹,我來看你了。”
“多謝姝姐掛念。”淩霜亦笑語相迎,將晏姈姝讓進屋內,並吩咐侍女看茶。
晏姈姝背依竹屏落座,方又說道:“其實昨日我就來過的,可是貴府門外皆是禁衛,生生攔住不讓進來,便也隻好回去了。”
淩霜聞言先是一驚,想著家府從無如此待客之道,又想到昨日聖駕親臨,方轉為抱歉一笑,解釋道:“昨日陛下在府中,想來禁衛是出於嚴謹護駕之故,將來客都拒於門外了。真是教姝姐受累了。”
侍女捧上茶來,淩霜便親自斟好一盞遞與晏姈姝。晏姈姝並不接茶,而是先向淩霜追問道:“陛下昨日是特地來看你麽?”
淩霜自然知道南容澈昨日專為探病而來,但自覺實在沒必要對外宣揚,便隻是回道:“不,陛下是應家君之請來賞花的。”
晏姈姝十分含蓄地微笑點頭,這才將茶盞接過去,在座中大概環顧了一下四周,又笑著開口道:“淩霜妹妹的房間著實清冷了些,再看子麒的臥房又是香草裝點又是熏香納暖,相比之下倒更像是女兒家的閨房呢。”晏姈姝說話的語氣十分親切,讓人聽不出其中嘲諷。
淩霜果然毫不在意,隻說道:“麒兄是素愛雅致的,居處自然講究,我自幼於此便不甚著意,也自習慣了。”
晏姈姝麵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吩咐隨行的侍女將一個錦包呈上,又說道:“這是子麒讓我帶給你的。”
淩霜接過錦包打開來看,便見一形似香囊的物件兒,尺寸卻要大得多,近乎雙掌相並大小,兩頭皆用米黃色的珠穗結束,孔雀綠的純色錦套上一麵繡著一株白梅,另一麵繡有丹朱題字: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裏春。
此物托在掌中很是綿軟且透著溫熱,淩霜不禁奇道:“這是什麽?”
“是子麒親手為你做的暖袋兒。”晏姈姝起身握上淩霜的手笑說道:“難為他不僅費了這般巧思,還央著我教他刺繡,待到做好了卻又不好意思親自拿來給你。”
淩霜看著手中精美的暖袋兒,心想晏麒定是不願承認自己做了女紅,才要以姐姐的名義相贈,卻不曾想竟被晏姈姝直言道破,想到此處淩霜心頭不禁湧起一陣暖意,亦且覺得十分有趣。
晏姈姝見淩霜笑生兩靨,又趁機問道:“你可喜歡?”
“自然喜歡。”淩霜不假思索地回道:“謝謝姝姐,待我見了麒兄,也一定好好謝他。”
“隻要你明白他的心意就好了。”晏姈姝在淩霜的手上輕輕拍了拍,語調更為親昵地說道:“說再多的謝也不如早日嫁進晏府來呀。”
淩霜聽晏姈姝突然這麽說,想她一定是在此事上誤會了,忙向她解說道:“麒兄和我並非……”
“好了,說了這半天話,我也該走了。”晏姈姝卻無意聽淩霜說下去,隻管說道:“太後今日又召我進宮,這會兒也耽擱不得了。”
晏姈姝既已如此說,淩霜也不便再多說什麽,不過是盡賓主之禮寒暄幾句,送她出府去了。
翌日,宣政殿上,南容澈問起晏麒之前所提的關於允準女子入仕一策,如今有何進展。
晏麒奏對之間胸有成竹:“臣已擬就策論初案,但其中細處尚待與各部司斟酌議定,方可呈送禦覽。”
南容澈聽了點頭道:“晏上卿行事審慎,朕心甚慰。各部司如有高見,可即時予以反饋。另外,”說話間又轉眸看向朝班中肅立的那位眉川忍怒緊鎖疑雲的禮部尚書任道遠,繼續道:“前幾日任卿上的折子,朕也看過了,其中引經據典,曆陳對新策的反對之情,情理有餘而實論不足。朕希望看到的是政策利弊之所見,而不是古今禮教之好惡。任卿對此也應詳加考量,再備立論。此策究竟行與不行,屆時不妨當堂一辯,再做定論。”
任道遠聞言眉頭攢得更緊了,額角也滲出細汗來,想不到自己引以為金科玉律的一番高談在主君看來竟無甚實效,可也並沒有完全否決,還說要他再“詳加考量”,與上卿晏麒“當堂一辯”,這於他來說卻如同接到了一個燙手山芋。任道遠抬手擦拭著額角的汗,連本來準備上奏的請陛下再行納妃的事也忘了。
議過政事,諸臣既無事上奏,正待退朝。南容澈卻又將目光投向了江騁,含笑問道:“靖遠公,朕前幾日在你府上欽點的蓮花,何時送來啊?”
眾臣屬隻當這不過是聖上的一時閑趣,本來不十分著意,而靖遠公的回答卻引起眾人驚疑的圍觀:“回陛下,臣沒準備送來。”
再看南容澈麵上並沒有被臣子違逆後應有的怒色,反而笑意更深:“你這可是公然違旨啊。”
靖遠公亦麵不改色,回道:“臣願領罪。”
“陛下,”淩霜雖然不知父親與南容澈這番對話其實別有深意,但卻自有理解父親如此做的理由,於是便在旁向南容澈解釋道:“府中花木皆是家君為先妣所植,是為寄托一己追思之物,恐與聖駕不宜,請陛下體諒。”
“既是如愛卿所言,那便罷了。”南容澈仍舊笑意盈盈,氣定神閑地說道:“何況朕還有愛卿親手所植的梅花可賞。”
看著主君神色怡然地起身離去,在禦前近侍小筍的一聲“退朝”聲中,朝班中數人便已想到了該如何準備聖上千秋的賀禮。
晏麒與淩霜相隨走出朝堂,行走間不忘提著公事:“那關於開設女子書院的事,我再到你府上細談。”
淩霜且行且回道:“我這幾日還要去校場練兵,未免你來了又要空等,還是我得閑便去你府上吧。”
“好。”晏麒聽淩霜這樣說,心中甚是喜悅,應得倒是快。
淩霜正要為暖袋兒的事向晏麒致謝,卻被側方傳來的一聲“晏麒哥哥”打斷,循聲望去,便見毓寧公主一路連走帶跑地來到近前。淩霜看著她天真爛漫的模樣,不禁露出欣賞的笑容,而當迎上她的目光,卻發覺她正不無提防地望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