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君臣殊今昔情同
這一日早朝方罷,小筍照例伺候南容澈將朝服換下改著常服。南容澈自己寬解著腰間繡有金色滾龍花紋的大帶,忽開口問道:“平朔將軍幾日沒上朝了?”
小筍一邊為主君脫去朝服,一邊即口答道:“陛下,將軍隻是今日沒來。”
“是嗎,朕怎麽覺得有好些日子沒見到她了。”
雖然主君這話聽著更像是在自語,但小筍仍在旁接口道:“這正所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南容澈聞言眼風一斜,睨向小筍:“你這是打趣朕呢?”
“小筍子哪敢哪?”小筍嘻嘻諂笑著繼續說道:“這除去平時召見各部職官禦前問政不論,依例陛下設朝議事當是五日一次,而自平朔將軍回京以來便改為三日一次,因此將軍雖然隻有今日告了假,算起來陛下與將軍確也有好幾日未得相見了。”
南容澈點點頭,又問道:”她今日因何告假?”
“說是偶感不適,在府休養。”
“偶感不適?”南容澈想著這幾日天氣並無甚變化,淩霜本不是易病體質,行動又向來周謹,怎會突然身體不適?轉念一想,自笑道:“恐怕並非偶感,而是例常的不適吧?”
小筍聽了是一頭霧水,顯然沒有明白主君這話中之意,隻得說道:“陛下讓小筍子傳話兒,請將軍閑時無事便入宮伴駕,可將軍這幾日都未曾來,或許真是身體抱恙了。”
南容澈唇角銜著一抹別有意味的笑,不緊不慢地吩咐道:“備車,朕要去靖國公府探望。”
英姿勃發的宮廷禁衛們護送著一副雍容煊赫的鑾車轔轔地出了皇宮向靖國公府行去,緊跟著鑾車亦步亦趨的小筍心中犯著嘀咕:“這麽大陣仗去探個病不像是陛下的作風啊,何況陛下愛重將軍已是人盡皆知的事兒……”
“小筍子,”南容澈一聲呼喚打斷了小筍的滿腹疑猜:“等下到了,傳令禁衛皆留在靖國公府外護衛,若有別人來訪,一律嚴禁入內。”
小筍恭敬領命,心下卻不由閃過一個念頭——原來陛下這是去宣示主權的。卻不知此時安坐在鑾車內的南容澈,正回憶著六年前自己私訪靖國公府的那一晚。
那日照常要聽太傅講學,而淩霜卻沒有入宮伴讀,告假的理由便是身體偶感不適。
見南容澈屢次轉頭瞥向他身邊空著的座位,晏麒低聲說道:“我回府時便去探望江公子,殿下不必擔心……”雖然知道淩霜是女孩兒,但為表尊重,晏麒平日對她皆是以公子相稱的。
“誰說孤擔心小淩子了?”南容澈轉過身來在淩霜的書案上隨手扯過一本書,向晏麒揮了揮道:“孤是要看這個!”
晏麒淺笑不語,目光卻落在南容澈所拿卷冊的書名上——楷書濃墨,分明寫著《女訓》。
傍晚散學後,晏麒正準備出宮,卻被南容澈攔下,並將他請到內殿無人處,徑直說道:“晏麒,孤要借你的車駕一用。”
晏麒不禁納罕道:“殿下自有宮車備用,何需借我的車駕?”
“父皇不準孤隨意出宮,故而宮車不便調用。”不由分說,南容澈已解下自己的金袍冠帶遞給晏麒,並向他示意:“我們還得換一下衣服。”
晏麒恍然,明白南容澈這是要假借自己的身份出宮,便也直言問道:“殿下是要去靖遠公府嗎?”
“不錯,孤要親自去看看小淩子為何偷懶。”南容澈輕嗤一聲,一麵催促晏麒與自己換裝,一麵鄭重囑咐道:“你隻管留在這殿內,小筍子會在殿外守著,不會有事。襄國公府那邊,孤也已派人去傳過話,不會疑慮你今夜不歸的。”
晏麒自問心中並不情願,但想起父親的教誨:“你作為太子伴讀,須知自己是要守臣之分陪侍主君的,切記不可逾矩。”既如此,晏麒自然沒有理由拒絕南容澈的提議——更準確地說是命令。
南容澈的鑾車終於停在靖國公府門前,府上當值的侍衛得知是聖駕親臨,方要進去通傳,卻被小筍叫住,說道:“陛下是來探望將軍的,不要聲張驚擾了她,你隻前麵帶路就是了。”
侍衛隻得引著南容澈和小筍行至內院月門外,即自行止步,向南容澈行禮稟道:“啟稟陛下,這裏便是將軍居處。府中規矩,此地外男不得擅入,小臣告退。”說罷便轉身離去。
“淩霜麾下之行事風格,果然爽利幹脆。”南容澈口中笑讚著,便繼續舉步走進內院,而小筍則亦自覺留在月門外侍候。
南容澈邊走邊回想著淩霜的房間所在,方踏上回廊,便隨風送來一陣藥香。南容澈循著藥香來處走去,直到最為濃鬱處駐足,卻見一扇窗扉半掩,內中不聞響動。南容澈移步到門邊,抬手輕扣兩下,屋中便傳出淩霜的聲音:“何人?”
南容澈無聲一笑,故意變著聲色回道:“是前來看診的南宮先生,不知將軍是否方便一見?”
屋中一時靜默,南容澈心知淩霜定是在為這未曾與聞的不速之客感到困惑,不禁心中暗笑。不意麵前的房門卻緩緩打開,淩霜的身影已在眼前,隻見她墨雲輕攏,未加冠飾,碧裙長曳,紈素裹肩,麵容較平日更顯白皙,但隱隱可見幾許憔悴,從容開口道:“聖駕降臨,何言不便?”
南容澈倒不免訝然,一則為自己從未見過淩霜如此清婉動人之裝扮,再則為淩霜竟絲毫不為南宮先生之說所惑。驚訝之餘,卻也欣喜,反舒然笑道:“說了是南宮先生,何來聖駕?”
淩霜此時看到的南容澈一身素錦常服,手中提著一隻紫竹食盒立在門前,乍一看真似是一瀟灑清俊公子,隻是那食盒上雕篆的盤龍圖象,卻分明顯示著其為禦用之物。
見淩霜無話,南容澈將手中的食盒向前一提,繼續說道:“有好東西給你,還不請我進去嗎?”
南容澈這一番言行談吐,已足以讓淩霜明白,今日在此亦是不論君臣的意思了。既如此,淩霜若再執意多禮,反倒會令主君感到被迫於孤清推拒之境,隻得疏離自守了。於是,便側過身將他讓進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