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醉夢裏符崇設局(二)

淩霜此時很想走上前去,將晏麒的狀況察看清楚,可先弄清旁邊這個隻聞其聲不見其人的角色是誰似乎更為關鍵,畢竟能讓扶朔貴族為之效勞並利用晏麒設局的人,確乎不容小覷。略一遲疑,淩霜走向了圍屏,因為她明白,他口中所謂的“閑話“自非虛耗光景的言辭,而是可以從中探查內情的關節所在。

淩霜轉過圍屏,便見一個錦衣華冠的青年男子側身憑幾而坐,一腿綣立於身側,手中捏著一隻酒杯,臂肘慵懶地擱在膝上,其姿態頗為閑散**,看向淩霜的眼神不露喜怒而意味深長,微揚的唇角挑著一抹好整以暇的笑意,透著幾分戲謔卻並不輕慢,向著麵前沉著相對的淩霜開口道:“人常說‘關心則亂’,今見將軍麵對這般情景尚能冷靜自持如此,果然是有大將之風。不過看到將軍不僅青春年少,更且花容姣妍可愛,實在與夜叉之名不符。”

淩霜並無意就此與他多言,隻是冷冷地看向他。

“喝一杯?”那人向淩霜舉了舉手中的酒杯,並不著意地勸讓道。

“不必。”淩霜無意多費唇舌,徑直說道:“我雖不知閣下何人,但你我既如此相見,恐怕無緣對飲,閣下若有品評人物之雅興,我倒想聽聽閣下自視何如。“

那人聞言,複作朗聲大笑:“怎麽,將軍是想通過我的自評,猜度我的身份嗎?”說話之間將手在身前的案上一扶,便隨意不拘地站起身來,伸出兩臂振了振闊大的衣袖,又意態閑適地抬手撫了撫上唇那叢烏黑修美的小髭,算是重整了姿容,接著又挑眉向淩霜反問道:“將軍覺得,我比之南容澈,如何?”

淩霜眸中一動,眉心微蹙,含疑審視著眼前之人,直言道:“閣下形容舉止,既不像一方守疆之吏,亦不似江湖綠林之首,卻能差遣扶朔望族後裔,拘執我朝帝胄大臣,更又不避君諱欲以相較,目無君臣之禮,若非本土之鬼魅,恐是異域之神主。不知閣下何以自承?”

“好一張利嘴啊!”那人聽了淩霜這一番話,仍舊含笑道:“將軍舌上機鋒不下戰場霜刃,朕今番也算是耳聞目睹了,因此更覺得若不能得此妙人入扶朔,那真是曠古一憾事。”

聽其言觀其行,淩霜已可確知麵前之人便是扶朔新君符崇,於是徑直明言道:“尊駕既已明遣使團入京和議,暗中卻又潛入我國重鎮行此等事,如此行事居心,實在有悖於人君之德,淩霜實在不敢恭維。”

“將軍久在帥帳,豈不知兵不厭詐?何況朕之所以如此,皆是出於一片愛才之心啊。”符崇邊說邊踱出圍屏,走到臥榻旁邊來,一手打起帷帳,看了看帳中的晏麒,又轉過頭看著淩霜說道:“南容澈有你們這一文一武作為夾輔,真是令朕既忌憚又豔羨啊。朕對南曄君臣之厚誼早有耳聞,因此對於左相所提的和親之議,本就不以為然,今日見了你,便更加確定朕之所見不錯——朕若是南君,可是無論如何也不舍得將你遣嫁和親啊。”

淩霜順著打起的帷帳看去,此時帳中晏麒的情狀,讓她無暇專心理會符崇這些話的用意。臥榻上衾枕淩亂,晏麒半伏著身子,察覺到有人近前,便勉力支撐著坐起,他此時隻穿著中衣,而上衣的紐帶卻似被扯斷了,衣襟敞開著,膚色如同浸過熱湯一般緋紅,胸前及下腹幾道殷紅的抓痕十分醒目,雪白的衣襟上沾染著零星的血跡,汗珠順著他的額角、鼻翼、肩頸流下去,水汽氤氳的眼睛裏滿是血絲,當他隱忍迷離的目光與淩霜驚異擔憂的目光相對,便再難掩藏眼底的慌亂和屈辱,喘息著低喚道:“淩霜?”

晏麒看起來遲疑不定,神智亦不甚清明了,他側過臉稍作瞬目,似乎想要重新判斷眼前所見是否是幻象,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看向淩霜,目光中卻已燃起火熱的欲望和衝動,帶著喘息的話音近乎囈語:“真的,是你,你來了。”

“麒兄!”看到晏麒這副模樣,淩霜自是心急如焚,當即闊步走上前去,方要伸手去扶晏麒,卻聽符崇在旁阻道:“慢著,將軍莫急,難道不先聽我說說晏上卿如此狼狽,所為何來嗎?”

“士可殺,不可辱!”淩霜不禁憤然道:“你口稱愛才,卻竟對一國卿相下毒……“

“下毒?”符崇笑著擺擺手道:“絕無此事。”見淩霜滿臉鄙夷地看著自己,符崇卻似不以為意,繼續說道:“下毒實在算不上,不過是對症下藥。本來呢,由於朕先前察情不詳,選錯了藥引,所以這藥用了並無甚效用,不想將軍一來,恰好激發了藥性。原來晏上卿心中想要的人,是你。”符崇玩味地哈哈拍手笑道:“好,有意思。”

他這麽一說,淩霜倒更不解了:“此言何意?”

符崇不緊不慢地說道:“晏上卿先前不慎服下了‘最銷魂’,哦,就是醉夢裏密製的試情藥,這種藥啊,無色無味,借著水酒之便入腹,可謂不知不覺,隨著血氣遊走在五髒六腑,也無甚異樣,隻是一旦想到心愛之人,情動於中,這體內的血氣便會隨之衝撞起來,燥熱難耐,急渴難忍,藥性一經發作,必要速尋疏通之道,否則燥氣鬱結下腹,急火灼燒心肺,不出一時三刻,性命堪憂啊!”

符崇的話算是說得已夠明白了,但淩霜少女心性,對其所謂“疏通之道”實不了解,隻知其用意不善,於是說道:“尊駕究竟意欲何為,不妨直言,如今我已身在甕中,實在犯不著這樣以麒兄的性命來作要挾。”

“這怎麽是要挾?朕本已贈佳麗於前,可晏上卿他偏要守身如玉啊!”符崇將打著帷帳的手收回,轉過身道:“你若要救他,朕樂意成全。至於朕的用意,不過是想請你念在梅氏血脈之親而入扶朔,順便為你擇一個佳婿,也為我朝添一位良臣。當然,你若一心忠於南君,朕自然也不便勉強。這晏上卿的性命,此時也隻取決於你。”說完,也不等淩霜反應,便徑自走出門去,並隨手將門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