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醉夢裏符崇設局(一)
淩霜對自稱扶朔貴族之後、醉夢裏主人的梅岑自是將信將疑——眼見顯是一場事變,並且對方是有備而來,可謂以逸待勞,而目前毓寧公主與晏麒之處境究竟如何,自己尚不得詳知。這梅岑與守在行轅外的兵士到底是何關係,是否真與寧州軍有所勾連,倘然眼下已生兵變,江家舊部是否也參與其中?如此變故隻是因為推行新政引起的嗎?毓寧公主送回京中的那封信本就有可疑之處,如今看來自己此來寧州卻竟應了對方的請君入甕?對方又究竟是誰?雖然眼前所見的梅岑顯然與扶朔有淵源,而觀此事態又並非憑她一人之力所能為之。那麽,她背後之人又是誰?記得臨行時父親說過寧州之事未必與京中之事無關,難道策劃這一切的竟是左少琛嗎?
淩霜心中這諸多疑慮,一時實不得解,想到目下情形既已如此,退無可退更又不能無謀而妄動,不如且順其意,深入虎穴,一探究竟。而況聽梅岑說到晏麒,無論如何,這確是淩霜此時最為關切之事。於是淩霜這才躍下馬來,向梅岑拱手見禮:“夫人以族親之誼相邀,淩霜豈能不領盛情。隻是淩霜此來寧州,幸得一眾親隨周全護衛,今番我若獨自前去赴宴,心實不忍,若攜眾人一同前去,又恐於貴處太過叨擾。夫人若果知道晏麒所在,不妨直言相告,也可省一番勞煩。”
“將軍客氣。敝館雖然地方不大,要招待這一行十幾個人總還使得,諸位就請一同移步,同去醉夢裏吧。“梅岑笑意宛然,如春風吹開秀色,暖蘇宜人,看得幾個親隨心神**漾,身體卻並不敢稍動,隻把眼睛望著淩霜等著她的首肯。
“如此,有勞夫人帶路。”淩霜回身上馬。
梅岑略一擺手示意,便有兵士趕過來一駕高廂馬車。梅岑款款登車,不急不忙地獨自驅車在前導引,似乎對於一行高頭大馬、手握利器跟在後麵的淩霜及隨從人等竟無半分設防之意。淩霜回首瞥了一眼守在公主行轅外的兵士,見其依舊保持著嚴陣以守的架勢,而他們身後的大門也隨著梅岑的離開又緊閉如初。
淩霜隨車行過數個街口,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街中的景象,周遭並無甚異動,隻是陸續地有店鋪開張,小販出攤兒,街上的行人商客逐漸多了起來,各自忙著自己的生意活計,有序地避讓開街道上行過的車馬,隻當是平常見慣的,並不覺得驚怪。看起來寧州的百姓仍然是安居樂業,並不像已處於兵變的擾攘之中。
她沉靜的眼眸中閃著敏銳的精光,不曾放過任何目之所及之處,即使是街角的一扇不怎麽起眼的小窗裏的情景也都收入眼底:一個女童戴著用稚拙的筆觸勾畫出夜叉形象的假麵,在窗前揮舞著一段枯枝玩得起興,卻忽然被人拉到一旁去,隨即關上了窗子。淩霜心有所觸,隻一時意味不明。
馬車終於轉進一條寬巷,此巷兩側彩樓林立,錦幟高張,花燈懸置,脂粉飄香,晨間顯然不是此中最鬧熱的時節,卻也不時有濃妝豔抹、花紅柳綠的妙齡女子在樓前倚欄嬉笑,向著來往的行人招展紅袖。行不數步,迎麵便見一豎匾當空懸在街巷中心,其上“醉夢裏”三個鎏金大字在晨光下顯得格外醒目耀眼。
濃香的脂粉氣使淩霜倍感不適,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兀自勉力隱忍,以致雙眼氤出了點點潮濕。“看來這裏竟是新政未到之處了。”淩霜心中暗自猜測:“莫不是麒兄欲在此推行新政遇到了阻礙?難不成這些女子竟寧願過這賣笑生涯,反覺朝廷所行政策是在毀其生計,故而其所謂主人梅岑攀附聯結寧州權貴,不惜拘束欽差並對毓寧公主施壓,以圖阻撓新政?”轉念又想:“不對,若隻是如此,他們大費周章引我到寧州又是為何呢?”
淩霜正自思索,梅岑卻已下了車走過來,笑說道:“將軍的臉色看起來可不大好,莫不是敝館之所在讓將軍受驚了?“
“哪裏,“淩霜淡淡一笑,回道:“夫人請我等到此一洗風塵,可知別有一番苦心。”
梅岑仍是滿臉笑意,向著東麵一扇頗為氣派的雕花大門伸出手道:“請。”
淩霜負劍走在前麵,眾親隨緊跟其後,入得門來,卻見堂中陳設清雅,異常肅靜,與方才巷中所見大相徑庭。堂中並不見一個花枝招展的女子,淩霜正感疑惑,卻見梅岑在旁抬掌輕拍了兩聲,便從東西兩壁的帷幔後應聲走出兩列戎裝佩劍的女子,她們身量相當,風姿爽利,齊齊向淩霜見禮。
淩霜更覺詫異,不禁詢望向梅岑:“這是唱的哪一出啊?“
梅岑莞爾不答,此時卻有一陣男子的朗笑聲從樓上傳來並說道:“淩霜將軍如何不知,這不就是南曄新政嘛!”淩霜循聲望去,又聽到那人語氣中半含戲謔半帶威脅地繼續道:“將軍既來赴宴,何不到樓上就坐?晏上卿他,可是有些等不及了。”
聽他提到晏麒,淩霜未曾遲疑,將身就地騰躍而起,飛出後在樓梯上略一借力,旁人堪堪隻瞧見她三兩步的動作,待定睛看時,她已穩穩落在了樓上那說話人所在的門口處。
眾親隨方要有所行動,卻被那些戎裝女子在前擋住,正欲拔劍,又見淩霜擺手示意,方才暫時按劍不動,卻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淩霜推門走了進去,一股不知名的馨香之氣撲鼻而來,此處本是脂粉鄉,這似乎也不足為怪。而對麵首先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臥榻,榻前垂著的紗帳被進門帶起的風掀開一角,即便隨即又落了下去,可淩霜還是不失時機地看到帳內那個衣衫不整的男子——似是晏麒!
淩霜實不曾見過這樣的場麵,在原地怔了片刻,終於猶疑而擔憂地喚了一聲:“麒兄?”
對麵沒有回答,隻有隱忍而低沉的喘息聲斷續地從帳中傳來,使房中似乎被一種渾濁的灼熱和難耐的欲望填滿,這使得淩霜感到詭異的同時,亦生出幾分不知所措的緊張,淩霜自作鎮定,用力握緊了手中的劍。
“將軍放心,晏上卿眼下尚無大礙。”從臥榻一側的圍屏後傳出的聲音,狡黠中帶著掌控一切的意味:“至少在此聽我閑話幾句的功夫還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