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接風塵梅岑論親

淩霜一行人一連幾日晝夜兼程,驛馬早已調換了好幾茬。淩霜離京時騎乘的是曾跟隨她浴血戰場的坐騎白練,而這一路嚴程迫行,則數次調換矯捷健行的驛馬望著寧州奔赴。綰係白練的韁索打了個虛結斜掛在轡頭上,本是為了讓它進退自由,而白練即使是在小憩調息的間歇,也始終不離淩霜左右。當終於在這一日清晨到達寧州城門下時,白練也已是風塵仆仆,汗下如血,然而映著城頭的第一抹曙光,其雄姿猶似剛從朝霞中奔下的天龍。隻見它昂首闊步地走到淩霜身邊,卻側過頭用前額撒嬌似的去蹭淩霜的小臂,鼻中呼出均勻而溫熱的氣息,輕輕噴在淩霜的手上。

淩霜會意,笑著撫了撫它頸上的鬃毛,接著在所騎乘的驛馬上輕盈一躍,便兔起鶻落般地回到了白練的背上,白練重又抖擻精神,隨即發出一聲悠長而響亮的嘶鳴。

寧州城上的守衛都不禁因這聲馬嘶而顯得更加警惕,霎時擺好了防守的陣勢,對這一行飛馳而來的人馬高聲喝問:“來者何人?“

淩霜在馬上先向著城樓略一拱手,回道:”平朔將軍江淩霜急務叩城!“旋即解下腰間佩劍,以左手高擎在前,示於守衛:”可識得此劍?“

守衛長對劍打量過,狀似一驚,趕忙下令打開城門放行。淩霜便引著一行親隨飛馳而入,直奔毓寧公主行轅而去。

晨昏之際街上少有行人,淩霜快馬前行無所阻礙,忽聽得身後傳來鳴鏑之聲,淩霜警醒地側轉頭來看,隻見一簇煙花在城頭之上的高空嘩然爆開,一株紅梅圖騰灼灼閃現又瞬間消散於無形,淩霜皺了皺眉,心下暗忖:這似乎是為通報消息而放出的信號彈,隻是之前未曾見過,國中亦無此例,好生奇怪。

思索之間,淩霜卻並未遲疑,依舊縱馬向前,同時極為自然地將劍鞘從左手換到了右手,做好了隨時掣劍的準備。待毓寧公主行轅在望,遠遠地便看到門外竟有數重兵衛巡守,格外森嚴肅穆,陣勢非同尋常。而觀其服製,並不是公主府兵,倒像是州府軍士,隻不過其頸間皆係白巾,與寧州軍所係的紅巾不同。淩霜不禁加緊了手上握劍的力度,並提醒隨從人等:“注意戒備!”眾人應聲而動,行進間有條不紊地調整出了可供機動應變的隊形。

到得近前,一馬當先的白練方才收住健蹄,行轅的大門便自內向兩側敞開,便見一個紅衣女子意態從容地從中走了出來,卻不是毓寧公主。

淩霜在馬上居高臨下,審慎的眸光中不免透出幾分桀驁,磊落而直率地與紅衣女子的目光相接,實已將她通身打量一過——此女廣袖緋衣,長裾曳地,兩臂平端在腰間,雖遮住了腰身的曲線玲瓏,卻難掩其身形之風流婉媚,胸前的衣襟上掩映著梅花暗紋,略深於服色的殷紅花形十分醒目。頸間圍著一方長短合宜的雪緞,在凜冽的朔風中顯得單薄而矜貴。紅唇微起,銜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豔麗的唇色襯得她麵容頗為白皙,高高的扶風髻上斜插著一截梅枝,雖是不甚出奇的宮花式樣卻也栩栩如生,周邊亦零星散落著幾朵梅花點綴烏雲,雖有抱香獨秀之姿,難消孤寒零落之質。此時,淩霜的目光停留在她的眉眼之間,不禁心頭一震,隻因那黛眉秀目有一瞬讓她覺得無比親切熟悉——實在像極了母親。

眼前的人讓她想到了故去的母親,淩霜一時間不免有些失神。未及問話,卻是那紅衣女子先作莞爾一笑,主動開口自報家門道:“醉夢裏主人梅岑,在此恭候將軍多時了。因思將軍一路鞍馬勞頓,特來邀請將軍移步敝館,一洗風塵。”

淩霜聞言回神,並不接她的話,卻徑直反問道:“夫人到底是何身份?何以竟擅自出入我南曄公主行轅?公主何在?”

“淩霜將軍莫急,公主乃是帝室之女,萬金之軀,豈可輕易損傷?毓寧公主隻不過因為水土不服,須在府中靜養,一向不見外客,身邊之人無不用心侍奉照料,自然無礙,將軍大可放心。”梅岑不緊不慢,娓娓道來,聽起語氣仿佛是毓寧公主身邊最為妥帖可靠的心腹近人。

“你是說公主被軟禁了。“淩霜自鼻中哼出一聲冷笑,將她的話挑破道:”這寧州雖地處偏遠,卻也是南曄境內,爾等既然敢在此挾持我國皇族,未免也太猖狂了些。“

淩霜騎在馬上,言語之間未曾放鬆分毫,但由於目前情勢不明,亦不便輕舉妄動。不過手中之劍雖然尚在鞘中,而眼下劍拔弩張的氣氛早已自平地升騰而起彌漫在半空中,白練似乎也已有所感應,兩耳直豎,昂首甩尾,展露著隨時都能奔騰衝突、踏敵破陣的英姿。

“將軍此話著實令人傷心“,梅岑依舊從容不迫:“本來不欲站在這裏與將軍攀親道故的,但將軍既然過問我的身份,我便也不妨直言相告。”梅岑貌似和善地望著淩霜的容顏,似乎在探索親舊的遺跡,半晌才溫聲說道:“令尊先夫人梅氏,正是我姑母。”

淩霜聞言眸色微動,一時竟無以對答,隻在心裏暗道“難怪她的眉眼與母親有些相像。”

梅岑最善察言觀色,眼波流轉之間,便已看出淩霜的容色較方才緩和了許多,便繼續說道:“想不到淩霜將軍對令堂的親人竟如此猜忌戒備。不過話說回來,將軍自小便隨父居於南曄,久不與母家通問相顧,自不免要生分了,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隻是此時此地總歸不是在戰場之上,難道你我才一通問便要幹戈相見嗎?何況我此番實在並無惡意,不過是為將軍接風洗塵,敝館就在這寧州城中,並不涉兩國之爭,且說不到各為其主的話,將軍何不容情一往呢?再說,將軍難道不想知道晏麒的狀況嗎?梅岑亦可略盡答疑解惑之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