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失進退太後解圍
話音方落,卻見蕭成攜著一陣冷風卷進了花棚,麵色嚴肅地朝著南容澈一揖,說道:“陛下,禮部尚書任道遠在宣政殿求見!”
“他不在館驛和扶朔使團周旋,這時候來見朕做什麽?”南容澈說話間已將目光從蕭成身上移向蓮叢,麵上現出幾分不豫。
“臣見他模樣有些狼狽,說是有急事要奏稟陛下。”蕭成見主君似乎仍沒有要接見的意思,不禁看了看站在主君身側的晏姈姝,又繼續說道:“陛下若是此時不願移駕,臣這便去將他請過來。”
南容澈聞言複又抬眸看向蕭成,意味不明地點了點頭,卻徑直舉步走出了花棚。
宣政殿門前,任道遠正在急切地來回踱步,不時地左右張望,心裏卻不安地犯著嘀咕,不知道今番見了主君該如何陳說才更為得宜。而當他在惶急之餘,注意到自己褶皺的衣襟和被扯破的袖管,更是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甚至後悔自己在情急之際徑直奔入宮中來麵聖了。然而蕭成既已前去向主君通稟,他自然是走不得的,且無旨又不能擅入宣政殿,他隻得把自己此時的忐忑和尷尬晾在這光天化日之下。
來往的宮女內侍們看到堂堂的禮部尚書竟然是這副情狀,都暗暗交耳議論。而任道遠實在已無暇去理會。宮人的言語相比於禦前失儀的罪過本已無足輕重,而禦前失儀之罪比起他目下所應對的邦交的情勢,也屬細枝末節了。
南容澈走來看到任道遠的窘狀,麵上登時覆上了一層陰雲,卻未曾少停地進了宣政殿,並將跪伏在地的任道遠一同喚了進去。
見主君和任道遠步入殿中,小筍便隨後掩上了殿門,且將自己和蕭成都隔在了殿外,但殿中傳來的主君嚴厲的嗬問聲仍然聽得分明:“怎麽弄成這副樣子?”
“臣死罪!”任道遠的雙膝砸到地麵上發出驚心動魄的一聲悶響,說話的聲音仿佛帶著哭腔:“陛下,那扶朔使團又鬧起來了!他們本就為左少琛被拘禁之事大為惱火,現在對靖遠公派兵在館驛周邊巡守更是異常不滿。他們定要臣等給個說法,臣等彈壓不得,亦安撫不住,臣……”
“要什麽說法!”南容澈不耐的語氣中滿是憤怒和輕蔑:“左少琛他自己呆在巡防營大牢裏不肯出來,兀自不顧使臣禮節,意圖給朕施壓;其隨從使者則在京中四散滋事,肆意散布遣將和親的謠言,以此亂我民心。朕尚不曾就此問罪,他們還來要說法!你又有什麽不能應對的?嗯?”
聽到主君如此責斥,任道遠惶恐不能附加,顧不上細細推敲自己將要說出口的話:“臣想著此事唯有平朔將軍出麵,方能……”
任道遠話猶未竟,便被主君投過來的淩厲的眼風震懾住了,也意識到自己犯了大忌,一時間無言以對,垂下頭去兩眼直直地盯著地麵,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鼻尖上滲出滴落,按伏在地的雙手恨不得能就地挖出個洞來給他藏身。
就連侍立在門外的小筍也為任道遠捏了兩把汗——這位禮部尚書因前時遵領聖命常駐館驛,今日並未列席早朝,尚且不知主君為淩霜之事正在肝火鬱結之時,他這一來堪堪猶如引風澆油一般把這火勢暴燃起來了。
正不知這殿中光景將如何收場,卻見太後攜著柔隱太妃往宣政殿這邊走來。
看到殿門關著而禦前近侍小筍和蕭成都在殿外伺候,太後的眉彎眼角便流露出幾分疑猜的神色。她不悅地攢著眉頭瞪著殿門,冷淡的語氣中透著自以為是,似是詢問又似是料定地說道:“裏麵與皇帝說話的,是靖遠公吧?”
小筍聞言先是瞥了一眼對麵的蕭成,見他並沒有絲毫答話的意思,自己方才恭敬地開口道:“回太後,殿內晉見的是禮部尚書任道遠。”
“哦?”太後將信將疑地睨了小筍一眼,命道:“開門!”
小筍遲疑了一下,卻先隔著殿門揚聲稟道:“陛下,太後駕到。”方才緩緩推開了殿門。
太後攜著柔隱太妃一前一後地走進宣政殿,便看到南容澈滿臉陰翳地站在殿中,而任道遠則滿頭大汗地跪在當地。
見太後進來,南容澈方才略為緩顏,向太後請安並說道:“時下寒意侵人,母後怎麽不在寢宮靜養,當心著了寒氣。”
太後含笑受禮,卻又因覺得南容澈關切的話語中似有責備意味,笑容顯得不甚自然,因說道:“哀家聽聞皇兒今日聖心不悅,不免擔心,便過來看看。”說話間將目光略過任道遠,卻別有所指地繼續道:“皇兒若是為了做臣下者不合君心、不能為君分憂而動怒傷身,可是不值了。想我南曄人才濟濟,不見得哪個臣子竟是無可替代的。”說著便轉向柔隱太妃道:“哀家說的可在理?”
柔隱太妃向來聰敏,對於太後的心思亦可謂明察秋毫之末,自然明白她這樣說其實是含沙射影,意在指責淩霜的。而她更知道,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在南容澈麵前即有半分貶抑淩霜之嫌,也是不明智的。於是便隻作謙和一笑,回道:“柔隱愚鈍,怎敢妄評太後之識見。”
太後雖然沒有從柔隱太妃那裏獲得預期的讚同,但是聽到了恭維之辭也還算受用,便又將目光轉到任道遠身上,打量了好一陣,才緩緩開口道:“弄成這樣,是為那左少琛的事?”
任道遠卻不敢作聲,頭也埋得不能再深。
太後見他不答話,方又轉向南容澈,見他滿麵陰雲中隱有愁色,於是道:“這扶朔使團也忒不成體統,這靖遠公……”說到此處忽覺不妥,為不顯得刻意便及時止住,走上去握起南容澈的手,說道:“皇兒,母後對於前朝之事,並無意多作過問,左右隻是為你憂心。母後也明白你的孝心,是從來不忍讓母後勞神的,但以母後之心,如能替你分擔些許,反倒更覺心安些。”
太後一番溫情的話語使南容澈心中湧起一股暖意,便也將手按在太後的手上,輕聲喚道:“母後。”
太後見南容澈有所觸動,麵上亦現出慈愛的微笑,繼續說道:“哀家命人學做了一樣扶朔的點心,不知是否正宗,想著請那位扶朔左相進宮來代為一嚐,皇兒以為可使得?”
跪在一旁的任道遠聽到太後的提議,不知是因激動還是憂懼,猛地抬起頭來,兩隻發紅的眼睛湧動著洪波,殷切地仰望著主君,如同等待審判一樣等著主君的決斷。半晌,才終於聽到主君無奈地歎了口氣,轉過身說道:“你聽到了,還不去傳太後的懿旨?”任道遠聞言,立刻如獲救星一般領旨告退,直奔巡防營大牢去延請左少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