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論花品試見人心
昨霄徹夜未眠的疲憊,加之此時心中煩悶,經冷風一吹使人更加感到支離而紛亂,這時候如能看看清新悅目的事物,或許會有助於平複心緒。
小筍剛一打起花棚的暖簾,便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非為愛蓮之心而自收一抹寒意,而是他一眼便看清了立在蓮花叢中的美人——禦旨親封的姝蓮郡主晏姈姝。好巧不巧,怎麽偏偏這時候遇見了她?
小筍還來不及細看主君的臉色,南容澈偉岸頎長的身影便已進入了花棚。小筍趕忙放下暖簾,站在了主君身後。
晏姈姝一看到南容澈,麵上即現出驚喜而羞澀的神情,就站在原地,正身行了拜見之禮,方緩緩抬起頭,柔聲道:“姝兒不知陛下駕臨,未能奉迎,尚望陛下恕罪。”
“無妨。”南容澈負手而立,神色如常道:“朕不過隨意走走。”
說話間似不經意地環顧了一下此間光景:碧葉掩映,紅粉爭妍,滿目亭亭秀色,撲鼻淡淡清香。
南容澈稍覺神清氣朗,隨口稱讚道:“看來你為這些蓮花沒少花心思,頗稱得朕給你的封號了。”
晏姈姝莞爾含笑,回道:“陛下如此恩賜,姝兒豈敢懈怠。隻是姝兒秉性樸拙,心思亦不靈巧,即便花再多的心思,猶恐不足。所幸人言‘花品宜人’,某一花草若與人性格相通,便易生長,因而竟不拘心思多少了。陛下若覺得這般花色尚且可觀,姝兒也隻當是占得這個便宜罷了,並不敢居功。”
小筍在旁聽了晏姈姝這一番話,不由地翻起了白眼,心想這姝蓮郡主真不愧是南曄第一才女,連自誇的話都能說得這麽“清新脫俗”。不過主君對於這樣的宛轉之詞應該不會有什麽好感,恐怕還會掃了他繼續賞蓮的興致。
然而南容澈卻似不無讚許地點了點頭,又說道:“甚好,朕正不知該如何賞你呢。”
晏姈姝聞言,完美的笑容為之一滯,不禁回味起自己方才說的話。心中忐忑方起,卻又因南容澈接下來的一句話變作了喜悅的狂潮:“不如你陪朕一同賞看吧。”
晏姈姝露出受寵若驚的神色,甚至不敢去正視南容澈。而當他從她身邊走過時,她卻又生出一種衝動,想要伸手去拉住他寬大的袖角,卻終究未敢造次,隻是輕輕地喏了一聲,緩步跟隨他向花棚深處走去。
南容澈閑意地走了幾步,便在一盆白色的水蓮前駐足,望著卓然擎出的一朵盛放的嬌顏出神。晏姈姝便也隨之駐足,笑問道:“陛下喜歡這一品?”
南容澈未應,隻是伸手掬起少許水淋在蓮葉上,似是自語道:“靖遠公府中,也有這麽一盆。”
“是嗎?”晏姈姝盡量不表現出任何異樣,貌似親和地說道:“原來淩霜妹妹也喜愛蓮花,這卻未聽子麒提起過。”
南容澈的手一頓,停在半空。看著殘餘的水跡從他修長的手指上滴落,晏姈姝方要用自己的繡帕為他擦拭,小筍卻搶先一步呈上來一方錦帕。
晏姈姝以為小筍此舉分明是故意防止她與南容澈親近,自覺羞惱而又氣忿。但因小筍素來是聖駕前的寵臣,對他本就不便發作,何況又當著南容澈之麵,更不好表現出什麽,於是便將手中的繡帕舉到自己的鼻尖上沾了沾,以掩飾此時的尷尬。
南容澈也不理會,轉過身向前走,繼續與晏姈姝閑聊:“說來晏麒去寧州也有些時日了,還不曾給朕上過條陳,可有家書寫來?”
晏姈姝想了想,回道:“府上倒是收到兩封問安信了。信中說他在寧州諸事順遂,目前未上條陳,想來是要等到新政小有成效了,再一並奏報吧。”
“諸事順遂?”南容澈的嘴角含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冷笑:“這是他的話?朕以為他對於朕讓毓寧相行同往,不很快意呢。”
“陛下說笑,子麒怎敢如此。”晏姈姝輕柔一笑,儀態依舊溫婉動人:“有公主同去,於推行新政上自是頗多助力,子麒感念皇恩尚且不及,又豈會有不快之意?以姝兒之見,子麒與公主二人亦是頗為相得的。”
晏姈姝走在南容澈身側一步之距,說話間不時悄悄觀望其側顏,以審其神色之變。此時見他唇角流露出笑意,自謂可以將話說下去,卻仿佛未經細思地脫口道:“隻是子麒或許還不曾看清自己的心意,誤把一片癡情寄托在不該惦念的人身上,這卻是令人擔心的。聽聞淩霜妹妹如今也去了寧州……”
語猶未競,南容澈便停住了腳步。晏姈姝清楚地看到他的腮後一動,透露出一絲咬牙隱忍的怒意。
晏姈姝便隨即做出掩口之狀,收斂了笑容,止住了話音。
小筍在一旁冷眼看著晏姈姝的一舉一動,暗自揣摩著她的弦外之音,覺得聽她說話真是一件累人的苦差。
南容澈終於轉過身來麵向晏姈姝,表情卻不是她所以為的慍怒,而是失望中透著冷淡,一雙深眸看著晏姈姝,半晌未出一語。
晏姈姝被他看得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紅,心情亦隨之大起大落。
聰慧敏感如她,盡管猜不出南容澈此時心境若何,卻也意識到自己方才說的話終究難免挑撥之嫌,似乎有些弄巧成拙了。
然而思前想後,她此時卻也隻能進不能退了——江淩霜此時驟然離京,錯不在小,盡管南容澈有意維護,畢竟有違其心中所願,再者群臣豈會罷休?這可是她為取得君心而盡力一搏的最佳時機,豈能輕縱?
隻是不可再以旁敲之辭,輕言利害,須得以退為進:“姝兒出言無心,倘有逾越之處,伏惟陛下聖心寬恕。”
晏姈姝重又斂衽為禮,語氣謙恭而誠摯地說道:“姝兒自恨無才,不能如平朔將軍一般建功沙場,幸得太後與陛下垂憐,方能在宮闈之內,盡一點侍花之薄力,以期為陛下娛懷。陛下但有一絲不悅,姝兒也便難以自安,一心想為陛下分憂解愁,怎奈又無長計。因思若能在陛下身邊多陪伴一刻,也是好的,唯願陛下不以姝兒愚質見棄。”這其中總有幾句可以觸動衷腸,使得晏姈姝在說出口時竟至落下淚來。
陪伴在側,恰恰是此時南容澈對淩霜的期待,可她卻遠赴千裏之外。
南容澈心頭一顫,看向晏姈姝的目光似乎也溫柔了幾分,輕聲安撫道:“朕又不曾怪罪於你,你何必如此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