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此夜月不照囹圄(二)

“誰說下屬行事,必唯上將之命是從呢?”晏姈姝說話時似是難掩得意與譏諷的口吻:“有時候‘情分’二字,可比將令好用多了。”

“這麽說,你是有信心以‘情分’來與將權抗衡了?”左少琛的眸色更加深沉,語氣也變得難以捉摸:“還是說,你要用它來挑戰君權更為合適呢?”

晏姈姝聞言揚了揚頭,地牢甬道裏不遠處的一簇光亮像被冷風驚動似的一晃映照過來,使她唇邊浮起的那抹冷笑格外分明:“於內這是我南曄國中之事,不勞左相多慮,於外則終是為了南朔兩國止戈。無論如何,對左相你都有利無害吧?”

“欸,姑娘此言差矣。”

左少琛轉身坐回到木桌邊,顯出一副矜持謹慎的神態:“左某身為人臣,幸蒙主君不棄,委以邦交之重任,豈敢以一己之名,言說利害?不過姑娘此來所許之事,稱為貴太後後之意,左某未敢輕信。即便太後真有意促成使江淩霜和親之事,似乎終究有違貴國主君之意。貴主對江氏寵信有加,十分倚重,正可謂君臣相得。以左某愚見,姑娘你口中的情分,恐怕並不足以瓦解這君將同心的堅壘。”

晏姈姝聽左少琛說了這許多話,心下已經確定他其實是重視她的提議的,否則也不會肯與她浪費唇舌。於是,晏姈姝此時更顯從容了:“左相所言不錯。可誰又指望一個校尉起多大的作用呢?他把您帶到這裏的那一刻,就已經是棄子了。不過左相試想,以太後與皇上之間的母子情分,難道敵不過君臣之義嗎?”

左少琛自鼻孔中發出一聲嗤笑:“你不會不記得我剛才如何提到的那三個人吧?在貴主心中,江淩霜應是排在貴太後後之前的,對於這個判斷,左某甚為自信。想來這母子情分,終究是不可與實權相提並論的。況且,貴主對於江氏,未必沒有更大的情分呢。”

這一番話使得隱藏在鬥篷之下的晏姈姝瞬間繃緊了身子,如同一張蓄勢待發的弓,而接下來說出的話卻像一支支排上弓弦上的利箭。

“左相未免太囿於須眉之見了,自然不懂得太後作為母親的心思。太後可以不爭實權,卻不能不爭情分。誠如左相所言,若在陛下心中,對江淩霜之珍重已甚於對太後,這才是最危險的。情分一物,可以成事,亦可以敗事,關鍵在於如何利用。”

晏姈姝自覺胸有成竹,於是上前進了一步,繼續說道:“左相應聽說過‘愛之深,責之切’的話,有時候彼此之間情分越深,越容易因為對方的一點小過而大失所望,甚至滋生怨恨,日漸疏離。像左相這般睿智之人,竟隻看到陛下對江氏恩寵有加,卻看不到隱藏在這背後的險情嗎?”

“姝蓮郡主一番高論,真是令左某刮目相看啊。”左少琛起身向著晏姈姝拱手致意,說道:“如此有太後和郡主從旁相助,左某定然不虛此行了。”

晏姈姝聽到自己的身份被道破,也並不刻意回避,隻又說道:“江淩霜現下已離京,而那些意圖暗中潛回扶朔送信的使者,據說已盡為靖遠公所獲,左相繼續在此委屈自己也無甚益處,不如早回館驛,免得有損於尊駕作為使者的氣骨風度。”

晏姈姝將“氣骨風度”這四個字說得一字一頓,盡量放得平和的語氣中卻夾帶著遷怒。

左少琛自然聽出了其中的意味,卻哈哈作笑道:“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左某今日方知,相較於平朔將軍,原來姝蓮郡主更具國母威儀啊。郡主若是想到扶朔為後,左某也願助一臂之力!”

晏姈姝本已轉身出了囚室準備離去,聽到左少琛如此說,便停下了腳步,卻並未回頭,冷聲道:“左相真會說笑,你何曾見過我?況且,扶朔的皇後就讓江淩霜去做吧,我可不稀罕!”

月色籠罩下的巡防營嚴整肅穆,似乎從不曾有任何不速之客踏入,而此時靖遠公府的門前卻已是嚴陣以待了。

江騁在距府門不遠處看到刑部主司嚴正青和他身後的大隊巡捕人馬,用力扯了扯手中的韁繩,那雄壯的坐騎便似收到了指令似的放蹄飛奔起來,然而還未成奔騰之勢便不得不戛然而止。於是隨著奔馬的兩隻前蹄在半空中蹬踏破勢,一聲震人心魄的長嘶幾乎刺破了嚴正青的耳鼓,他的身後也隨之引發了一陣雜遝驚呼的騷亂。

嚴正青卻凜然挺立如前,在夜風的撩扯下,微微輕卷的寬大衣袖,襯得他更加姿容岸然,不卑不亢地對著馬上拱起手見禮:“靖遠公。”

江騁居高臨下,卻也泰然自若地拱了拱手,語含雙關地說道:“嚴主司這是夜半無眠,來找老夫喝茶的?”

嚴正青沒有多餘的客氣,徑直回道:“嚴某接報稱江小將軍深夜率兵衝出城門,嚴某追趕不及,未知小將軍此舉何為,意欲何往,特來向靖遠公請教。”

“嚴主司的耳報神可真靈啊!”江騁仍舊不慌不忙地說:“不過,巡防營將領夜間出入城門,也並非異常之舉吧,怎麽竟驚動了刑部?”

“嚴某奉聖命調查扶朔使臣被拘押之事,此事既牽涉江小將軍,凡其行有所動,嚴某不敢不留心。”嚴正青絲毫不事迂回,繼續道:“況且早朝在即,朝堂之上不見平朔將軍其人,陛下自要過問,到時嚴某豈可作蒙蒙無知之狀?”

“嚴主司忠君之心可嘉,老夫怠慢了。”江騁這才舉止磊落地自馬上躍下,抬手示意嚴正青進府道:“請裏麵說話。”

府門守衛聽到靖遠公這樣說,方才讓出路來。

江騁說話間已先走在前麵,走了兩步發覺嚴正青並未跟上,便回過身來向他笑道:“怎麽,嚴主司還怕老夫拘押你不成?”

嚴正青未答話,卻毫不猶疑地舉步上前,他身後也隨之傳來一陣齊整踏地的響動。嚴正青擺手示意隨行隊列原地靜候,自己便隨著江騁進了靖遠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