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此夜月不照囹圄(一)

“可若事情已嚴重到需要用兵,又豈可不稟知陛下?”淩霜對此著實不安。

“實情尚且不明,如何向陛下奏稟?”靖遠公繼續從旁勸說道:“思暖你若擔心晏麒的安危,便是親往寧州一趟又何妨?”

“麒兄與我情同兄妹,他在外有事,我怎能不懸心,當然希望自己能夠在旁相助。”淩霜對父親所言自是十分認同,但心中仍不免有所顧慮:“隻是目下京城之事亦未了結,我此時驟然離京,不免又增陛下之慮。”

“寧州之事,未必就與京中之事無關,你還當速往為宜。”說話間,靖遠公便就腰間摘下自己的佩劍交到淩霜手裏,舉重若輕地說道:“平朔將軍難道信不過老夫為君分憂之能嗎?”

看來父親對此早已先行做出考量,並且在來追自己之前,對於應對之策便已成竹在胸了。倘若真如父親所言,他是方才接到的飛鴿傳書,這樣的當機立斷真夠令淩霜暗歎“子不如父”了。

思及於此,淩霜不禁輕輕一笑,亦順著父親的話風回道:“末將豈敢,如此則要多勞明公了。”

淩霜接劍在手,便已明白父親的用意,這一個舉動,便足以將她方才的顧慮消除了——她此番前去寧州,並無需調兵遣將,因此暫可不必驚動陛下。公主來信存疑,晏麒處境不明,而有此劍在,卻可以便宜行事。

倘若真的需要調用兵馬,此劍便可作兵符,調用寧州所駐靖遠公舊部屬軍。如果隻是毓寧公主遇事驚恐太過,並無用兵之需,這把劍便隻當做防身利器了。

“京中之事,你大可放心。”靖遠公改為正色說道:“倒是晏麒那裏,情況不明,你既要前往,便不宜耽擱,陛下駕前,我自可應對。”說到這裏,靖遠公像是才想起什麽似的說道:“你此番夜半馳往宮禁,可是有什麽要緊的事要與陛下商議?是否需要為父代為陳奏?”

淩霜聽問,隻覺兩頰泛起一陣潮熱,借著向自己腰間係劍的動作將臉兒側轉開了。那清麗綽約的身姿,在月光的輝映下,像極了一枝含苞待放的紅梅。

待她係好了劍,就馬上將身擺正,卻隻回了父親一句:“無甚要事,不過一時很想看看禦苑裏的那株梅樹。”

“禦苑又不是家府,怎可這般行止隨意!為父說的話,你難道忘了嗎?”靖遠公終於沒有將略帶責備的臉色保持到底,目光中便已流露出父親的慈愛與關懷,他抬手向不遠處立馬隨侍的幾個兵士一指,向淩霜道:“快馬到寧州也須得幾個日夜,這些親隨你帶著。”

淩霜向父親深深一揖,便縱馬奮蹄向城門馳去。前一刻還近在咫尺的宮門的投影,仿佛與那滿地瓊瑤一起被一陣雜亂的馬蹄聲踏碎,很快便消失在伊人回望的眼簾裏了。

高大莊嚴的京都城門在淩霜一行人通過後,隨即訇然關閉。

幾乎與此同時,巡防營地牢中一扇嚴整厚重的大門打開了——一個披著墨色鬥篷的身影出現在扶朔使臣左少琛麵前。

鬥篷寬大的兜帽及囚室中昏暗的光線完全遮掩住了來人的麵目。

左少琛的嘴角扯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不緊不慢地從鋪滿枯草的地榻上站起身來,輕輕拍落了粘在他使者華服上的草莖和灰塵,接著從容不迫地走到囚室中間的木桌邊,振袖落座,向著麵前看起來有些單薄的身影緩緩開口道:“我以為先來看我的,會是將我請到此處的平朔將軍,卻不料深夜來訪的,竟是一個身份不明的女子。”

“既說是身份不明,又如何確知我不是她?”鬥篷下發出的聲音清冷多於疑惑。

左少琛抬起手對著那身影上下比量了一下,徑直回道:“姑娘身姿纖柔曼麗,全無平朔將軍的風骨氣度。”

見那身影聽了此話半晌不言語,左少琛故作恍悟之態,竟而打趣道:“莫非是平朔將軍擔心本相在這獄中長夜無聊,特意送姑娘來與我釋悶遣懷的?”

“你……你放肆!”不知是出於被輕慢的憤怒還是被調戲的羞怯,伴著一聲急躁而尖銳的喝止,那身鬥篷幾乎顫抖起來了:“你可知我是誰?竟敢這般說話!若是陛下聽到此語,你恐怕就再也回不去扶朔了!”

“哦?這麽說,倒是我所見有誤了?”左少琛那雙比暗夜更讓人看不透的眸子裏,終於被勾起一抹興趣的光芒,詢望著麵前仍舊未露出真麵目的身影,道:“我以為我若因這般調笑之語觸怒貴國主君,隻會是因為這三個人,”左少琛伸出三根指頭,繼續說道:“其一為江淩霜,其二為貴太後後,其三為毓寧公主。卻竟不知還有第四個人。”左少琛於是從桌邊起身走向那人道:“如此,我倒真想見一見姑娘的尊容了。”

“沒這個必要,”那人說著向後退了兩步,又道:“左相隻需知道我是奉太後之命而來,可以助你完成此行迎江淩霜去扶朔和親的使命即可。”

聽到此處,左少琛心下已然猜出麵前不肯露麵之人的身份。

此人能夠通過巡防營守衛探訪地牢,而從她此來之用意,即可知其既非江淩霜所遣,又非南曄國君之使。聽她口氣,應是身份尊貴之人,同時又得太後信任,由此推知此人十之八九是那位一心想做南曄皇後的襄國公府長女姝蓮郡主晏姈姝了。

但他並不道破,卻依言不再近前,隻是用不無好奇的語氣問道:“你將如何助我?”

晏姈姝輕輕一笑,說道:“左相何必裝糊塗?難道你真的相信,你此時能身在此處是江淩霜所為嗎?還是說你以為僅以私囚國使為由,就能迫使她被降罪遠放?”

“我隻知道押我來此的是巡防營校尉殷虎,他可是江淩霜的屬將,怎能說他不是奉其主將之命行事呢?”左少琛並不正麵回答,口中仍是一番行人辭令:“至於江淩霜會不會因此獲罪,這就要看貴國主君與我扶朔止戈交好的誠意了。而若要我把身陷此間,歸功於姑娘的相助,左某可就不得不感到猶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