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立梅前待卿不至

禁中禦苑,華燈與明月交輝,花容共人影寂寞。一株梅樹在清涼寒冷的夜色中盡情伸展著孤傲的枝條,托出了枝上的花苞點點。

南容澈輕裘緩帶,獨立梅前,默而不語已足有一個時辰。

小筍和蕭成一同陪侍在十步開外,蕭成幾次忍不住要走上前去,都被小筍阻止了:“陛下看似平靜,可心下還不知如何煩亂,你這時候過去,當心你的腦袋!”

“哪裏就這般嚴重,”蕭成不以為然,但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陛下又不是無道暴君。”說話間卻將那隻邁出的左腳收了回來,並反手將小筍向前推了出去,從旁慫恿道:“那你去。”

小筍被推了個趔趄,迅速調整身姿勉力站穩,不耐地瞪向蕭成,低怒道:“什麽人啊你是?你怕惹禍上身就讓我去,我的命不值錢是不是?”

“是你說的,陛下在生我們將軍的氣,此時見到相關之人未免不快,所以我此時不宜近前。那你過去又何妨?”蕭成聽了小筍的話,眉頭上燃起了三分火氣,語氣中卻透出了七分譏諷:“是誰說隻要能為主君解頤開懷,自己甘願赴湯蹈火肝腦塗地的?你看這夜風冷冽,你就不擔心陛下受寒?”

“比起陛下,你其實更擔心你家將軍吧?”小筍當即回懟了一句,麵色也隨之一變,好在於燈光的掩映下顯得不甚分明。

繼而意識到所言不妥,便又繼續說道:“陛下沒有那般嬌弱。這幾年來,像這樣在梅樹前站著也數不清有多少次了,哪裏管什麽嚴寒酷暑,雨冷風涼。平朔將軍未回京時,不管是邊疆送來邸報,還是常日未見音書,陛下都會來這株梅樹前站著,有時甚至會站上一整夜。這是陛下的心事,也是陛下的情意,誰敢去勸阻,誰又能勸阻得了呢?”

“這麽說,陛下是很喜歡那株梅樹了?”蕭成的這一問聽起來很是不解風情。

小筍不禁白了他一眼,但仍頗為認真地回答道:“這還用問,那可是平朔將軍親手植下的。”

蕭成聽後,靜默移時,卻徑直轉身向禦苑外走去。

小筍雖然腿腳沒有離開原地,聲音卻隨後趕了上來:“你幹什麽去?”

“我去請將軍!”蕭成頭也不回,十分堅定地答道。

“蕭成!”南容澈那如同空穀清泉般孤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起來比平常略顯沙啞:“天晚了,別去驚擾她。”

蕭成聞聲轉身,便看見主君正步態從容地從梅樹前走過來。

光影之下的南容澈麵色平靜,似乎不露悲喜,卻終有無盡的惆悵自眉間眼角流出。蕭成隻覺喉結一哽,仿佛自己的聲音也因沙啞而低沉了很多:“陛下。”

南容澈抬手揉了揉眉心,指間眉宇都透著君威無疑。當走過蕭成身邊時,說道:“可令及禁衛,如若平朔將軍夜訪宮禁……”南容澈說到此處,卻自頓住了,一息之後,卻又說道:“罷了。”轉而吩咐小筍:“朕今日在清心殿覽政,你收拾一下。”

小筍聞言一怔,旋即自悟:陛下以往從不在清心殿過問政事,似乎想要將此處作為容置其相思之情的一方淨土,然而今日看來,國君的政事與相思終究不能分割清楚——畢竟君心思念的那個人,是南曄的平朔將軍。

從靖遠公府到帝室黃門的道路上,夤夜無人,寧靜空闊,淩霜放馬奔馳,心髒仿佛也隨著馬蹄與地麵的碰觸,而與通身的血脈發生著激烈的撞擊,卻也被明亮的月色溫柔地安撫。

宮門儼然已在眼前,一抹如月色一般溫柔的笑意自淩霜唇角漾出。

“思暖!”身後傳來一聲極為熟悉的呼喚,同時伴隨著一陣急如鼓點的馬蹄聲,幾乎就在淩霜聞聲勒馬的當口,已有一人縱馬飛至身旁,超過了淩霜的坐騎半個身位。靖遠公江騁在馬上側轉身來,滿麵凝重而憂慮地向著女兒,說道:“寧州傳來急信,晏麒出事了!”

麒兄究竟出了何事,竟使得父親如此緊急趕來告訴自己?淩霜不禁心頭一陣震顫,然而麵色依舊如月色一般平靜,幾乎掩過了瞬間浮過的勝於月色的一片皎白。

她英眉微蹙,隨之揚起的颯爽眉梢在被夜風吹起的鬢發的掩映下,隱約透著幾分曆經戰場硝煙的彎弓般的淩厲,而這淩厲卻並未減損那雙明亮的眸子中流露出的關切和柔情,反而憑添了幾分臨危不亂的堅韌與自持。

晏麒作為天子欽差出使寧州,推行新政,並且有其地封主隨行,會出什麽事呢?淩霜心下雖然納罕,卻已然撥轉了朝向皇宮禁內的馬頭,當即與父親論事行策:“信中可曾言明他所遇何事?”

靖遠公見女兒如此反應,倒似心下安定了許多,這才從袖中抽出一封信來遞給淩霜,言語之間透露出的信息卻依然令人擔憂:“未曾。來信乃是毓寧公主所書,但看其信中言語迫切慌亂,想來其事不容小覷。”

淩霜從父親手中將信接過,借著明朗的月色,可以清晰得看出其封啟紙樣,確是皇室所用,凝神速覽之後,淩霜的眉間卻浮上一抹疑雲,看著手中的信箋,問道:“此信何人傳送?”

“方才飛鴿傳至,”靖遠公在馬上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而此時這個細微的舉動對於戎馬半生的他來說,竟顯得有些不自然,好在正在思索的淩霜並未發覺,於是反問道:“有何不妥?”

“信中之言雖切情,卻不似公主口吻。”淩霜便將心中的疑慮向父親說明:“如此徑直向公府遞書請兵,實屬反常,直言務必由我率兵親往,亦不合定規,更又特別申明此事勿令陛下知曉,實在令人不解。”

靖遠公卻不以為然地在旁為釋疑道:“毓寧公主畢竟年幼,且久居深宮未曾曆事,遇非常之事而有反常之情,本不足為怪。情急之下,行事或有錯失之處,也不宜深究。依為父之見,畢竟公主人在寧州,最為熟知現下情況。她既說此事無需驚動陛下,自然有她的用意,此節無關緊要,不妨暫且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