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夜不寐又憶初衷
至夜,淩霜躺在**,輾轉反側,不能入睡。當她不自覺地將手又撫上床頭的錦盒,便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南容澈來府中探病的那晚。
那一刻,當她感覺到被底溫熱而略為粗重的氣息低低地吞吐在她的腰際時,身體卻如同遭遇嚴霜的桃枝一般僵住了。隨著父親說話的聲音繼續從門外傳來,淩霜的心頭仿佛有一支快騎馳入春日的獵苑,陡然驚起一陣兔奔鹿走,而擅長騎射的她卻手忙腳亂地忘記了如何張弓控弦。
“霜兒,”靖遠公的語氣平和而親切:“我看到門外停著晏府的馬車,可是晏小公子看你來了?”
淩霜的目光落在身側錦被撐起的一道人形丘壑上,幾乎是從喉嚨裏奮力擠出了一個字來作為回應:“哦。”
南容澈伏在被底不作聲,卻暗暗拉了下淩霜中衣的衣角,像是在提醒她需回答得自然一點,別讓靖遠公覺出異常。然而,對於淩霜而言,眼下的境況亦已足夠異常了。
見淩霜並無別話,靖遠公方又說道:“恐你這裏不方便待客,不如請晏小公子移步我的書房用茶。”
“不用了!”不知是因為慌亂還是害怕,淩霜忽然不自覺地提高了聲調說道:“他這便要走了。”
江騁聞言沉吟了片刻,方又說道:“如此,可要我相送出府?”
“也不用,父親,您快去歇著吧。”淩霜額角滲出的細細汗珠仿佛潤物於無聲的春雨,使得她麵上的桃花開得更盛了。
門外靜默了一會兒,靖遠公關切的聲音方才又傳過來:“好,那為父便不相擾了。霜兒當知待客之道,切莫失禮。”
“是,我知道了。”淩霜連忙答應,心下為父親沒有發現其實是太子在這裏而隱隱慶幸。而此時想來,恐怕父親其實已然知道當時在她屋中的人並非晏麒了——一來晏麒平日登府,定是要先行去拜見過靖遠公的,斷不會避開他徑直去和淩霜相見,更不會私自進入她的臥房;二來即使遇到靖遠公不在府中之時,偶然例外不曾先與拜會,在靖遠公於時來到淩霜門前的情況下,也絕沒有躲在屋中不出來見禮的道理——而能夠如此反常而行事的,除了太子,更有何人?
因此,父親當時才沒有走進門來,而是站在門外簡單詢問了幾句,說話間亦不曾喚她“思暖”,其意分明是不願讓太子知道她的乳名。
想到此處,淩霜仍覺得耳際發熱,並不隻是出於其時對父親說謊的慚愧,亦為今時忽然頓悟父親臨去時說的那一句話,似乎寄托著自己當時未曾領會的語重心長。
聽到靖遠公果真離開了,南容澈才從被中出來,卻沒有直接起身下榻,反而舒展開四肢仰臥在一旁,如釋重負地說道:“還好靖遠公沒進門來,否則我罪大矣,勢必要麵臨父皇的懲戒了。”
淩霜早已將錦被扯過來,把自己緊緊裹住,目光卻落在壓在被邊的手上,於是向著榻裏說道:“你還不下去?”
“你看著我。”南容澈蜷起一隻手臂虛撐在額角,側臥身子笑望著淩霜,一雙星目明光閃爍,仿佛清朗夜色中流淌的銀河。
淩霜微微側過頭來,看向身邊的少年,恰巧撞上他眸中的星光萬道。她看得出那其中隱藏著戲謔,然而那戲謔的意味亦是驕傲而不輕浮,兩靨漾出的笑意仿佛透著醇酒的溫熱,使人肺腑如醉。與他目光相對的那一刻,淩霜幾乎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也忘記了自己剛才說了什麽,好在接下來與南容澈的對話似乎也不需要她記得這些。
南容澈意態悠閑而不失鄭重,向淩霜發問道:“你看我,是晏麒嗎?”
“當然不是。”淩霜如實作答,亦不失鄭重地予以確認道:“太子殿下。”
“既明知是太子尊駕,如何還敢這般無禮?”南容澈得意地坐起身來,刻意將目光向著靖遠公方才站的方向一瞥,抬頷說道:“小淩子,你不遵父訓啊。”
淩霜聞言,心下想說“太子此行不也是一樣違逆聖意?”卻終於沒有出口,隻是又將身子向後縮了縮,兩頰上暈染的紅暈更濃了。
南容澈看著淩霜滿意地一笑,又平躺回去,雙手**枕在腦後,好整以暇繼續說道:“孤今日要睡在這裏,你要以禮相待哦。”
淩霜聽了,心中又是一陣兵荒馬亂,情不自禁地猛然將身向外退避了一尺,險些沒跌下榻去,驚問道:“你為何要睡在這裏?”
“天色已晚,宮門下鑰,孤既在宮外不得進入,隻好取便下榻。”南容澈繼續含笑說道。
這理由聽起來很充分,淩霜無可辯駁,便回說:“那我叫人另外準備房……”
“不可驚動府中人等!”南容澈不等淩霜說完,便先行製止:“你難道要讓別人知道太子潛行出宮嗎?”見淩霜聞言果然止住,便又表明其意道:“再說,我覺得這個房間就很好。”
淩霜無法,隻得說道:“那你去外間睡。”
南容澈側轉過頭看著淩霜,似是驚訝又似是委屈,並且又一次刻意轉換了自稱,道:“小淩子,你怎麽能讓孤睡外間呢?”
淩霜語結,看著南容澈此時若無其事地躺在她的榻上,肋下壓著那本《女金方》,露出被挫亂的頁角,才察覺他那樣躺著其實並不像看起來那樣舒服。
連續的慌亂之後,一絲恍悟的靈光終於閃現在淩霜的腦海裏——太子這番言行舉動是在故意捉弄她吧?
方有此想,淩霜不知被哪裏來的一股怒氣所動,忽然將懷裏的被子向南容澈身上重重地擲過去,一邊轉身下地一邊說道:“那我去外間!”
南容澈見淩霜起去,連忙坐起將她拉住,又迅速把被子圍在她身上:“別胡鬧,當心著涼。”淩霜更覺情窘,一時竟不知怎麽辦才好了。
南容澈已先動身從榻上下來,端端正正地站在了地上,半是抱歉半是抱憾地說道:“好了,不逗你了,我自有辦法回宮去。你好生休息。”
淩霜將自己嚴嚴實實蒙在錦被中,沒有回應。或許在外人看來她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難當羞澀,可她寧願以為自己這樣是為了壓製或者回避心頭油然蔓延開來的怒火——他果然是在戲弄她!
南容澈走了許久,淩霜終於冷靜下來,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舉動,確實有違父親“不可失禮”的教誨——他是太子,是自己未來的主君,而作為臣屬,她不該承受不起這樣的一點“戲弄”。
似乎也是從那時以後,她對他的態度更為審慎,以至於他靠近一步,她便要後退一步,以便在君臣之間保持住相宜的距離。仿佛惟其如此,才不會對他有所逾越,抑或對自身有所傷害。
然而,今日他在宣政殿上的怒顏,卻再一次向她證明,恰恰是自己對於君臣之義的格外注重,竟使得彼此相去愈遠,無端隔阻。
而這種疏離遠隔,與和晏麒身在兩地、相拒千裏,猶覺兩人友誼可以化天涯為咫尺不同,她與南容澈此時雖然同在京都,卻可能一個轉身就能將咫尺作天涯,而這又是她絕不願麵對的。
“淩霜,你隻管從心而為。”晏麒說的那句話忽然響在耳際。
淩霜捫心自問,心意若何,隻覺心底湧動著一個念頭,熱烈而鮮明——到他身邊去,此時此刻。
於是她果斷地翻身躍下了床,整衣束帶,掣馬出門,披星戴月,直奔宮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