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豈可猜少年心事
“嚴某聞報,江小將軍一出城門,徑投西北而去,”嚴正青接過公府管家江春遞上來的茶碗,順手放在一邊,繼續向江騁問道:“難道是邊事有變?”
嚴正青這一句說得既直言不諱,又意味深長,尤其是他那嚴肅質詢的語氣,更讓人感到非同尋常。
在現下這樣敏感的關頭,對於“邊事有變”這四個字作何解釋,確實值得慎之又慎。
然而嚴正青此時心中卻已生出他最不願麵對卻也不敢回避的疑慮——若真如一些朝臣所言,平朔將軍既拒絕以身和親扶朔,又可能因拘押扶朔使臣而被陛下降罪,內憂外困,難保不起叛逆之心。
再看其副將蕭成,如今親隨帝側,而觀其待主將之盡心,似更勝於事主君之忠誠,況其父靖遠公手握重權,久在京師。若父女二人共謀興兵之計,這兵戈所向,究竟是向扶朔之師還是向蕭牆之內,誰能就此說定呢?
想到此處,嚴正青不禁在心中暗歎:當今陛下本是明主,可是以自己冷眼觀之,這位明主每一論到平朔將軍事上,往往易喜易怒,處置起事情來,甚有情意重於是非之嫌。
反觀平朔將軍之於陛下的態度,倒是更多顯出矜守疏離的意思。無事之時,這自是頗合君臣之道,一旦生變,就讓人難免驚心了。那淩霜小小年紀,便已有了“半麵夜叉”的聲名,豈可作等閑女子理會的?
此時對著麵前意態悠閑地喝著茶的靖遠公,嚴正青的心底卻是一陣接一陣的疑慮和忐忑。不料江騁對他說的話卻似不怎麽在意,隻是銜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不緊不慢地說道:“哪裏是為邊事,不過是為她的心事罷了。”
“心事?”嚴正青聞言一時似有不解,轉念之間卻又有了一點領悟:“平朔將軍的心事,不好說便與邊事無關。”
“嚴主司此言可有些不近人情了啊。”江騁擱下手中的茶碗,碗底碰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江騁說話的語氣中微帶慍怒,更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小女是去寧州了。此事老夫本不必向你嚴主司說明。但你作此別有用心的揣測之談,著實令老夫氣惱,便不得不多說兩句了。人人識得淩霜隻以其職,似乎都忘了她如今還是個不滿二十的少女,自然也有些小女兒心思。她與晏麒彼此不見也有些時日了,兩地思念之情,我這個做父親的也不忍阻攔,難道嚴主司還要拿問不成?”
嚴正青聽江騁如此說,端肅鄭重的麵容敷上了一層紅暈,不知是為他自己的唐突多心而感到羞愧,還是因覺對方設詞搪塞而難掩憤怒,半晌才將信將疑地反問道:“小將軍夜半火急出城,真的隻是為了去見晏上卿?”
“這般少年心事,嚴主司應該比老夫更能體會吧。”說到此處,江騁的容色倒緩和了許多,並且勾動起幾分回憶往事的情致。
於是起身踱到嚴正青跟前,娓娓說道:“當年嚴主司金殿對策、少年奪魁之時,不惜觸忤聖顏、罷官掛印,甚至當堂剃度,也要拒辭先帝為你賜婚宛陽郡主的旨意。而正因你這般冒死抗旨,終於沒有辜負你與令夫人患難相知的舊時之約,才得以與之共諧伉儷,至於今日。嚴主司如此性情中人,難道竟不能自釋今日之疑嗎?”
“嚴某當年少年輕狂,幸賴先帝寬仁成全,才得與拙荊共白首,是以時刻不敢忘先帝之恩。靖遠公同受先帝厚恩,誠能永懷不忘,嚴某自當無所猶疑。”
嚴正青說罷起身,向江騁略一拱手,也不再多言,隻道一聲“叨擾”,便轉身出了靖遠公府堂,自管回去準備朝會了。
江騁望著他瀟灑離去的背影,感慨地點點頭,似是自語道:“嚴正青言語行事,著實令人快意,真不像是晏顯的門生啊!”
宣政殿上,南容澈端坐在九龍禦座之上,如常接受百官恭敬肅然的朝拜,目光矍鑠,君威昭昭,不曾顯露出絲毫獨坐通宵的疲憊和待人不至的悵惘。
而當他的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於某一處似不經意的那一瞬停留,恰恰是窺見其心事的罅隙——那是淩霜應當站在的位置,而此時那裏卻並不見她的身影。
對於南容澈而言,這樣的缺位其實並非隻限於眼前,更同於在他心頭挖出的一塊空虛。
“啟稟陛下,平朔將軍江淩霜於昨宵夜半突然離京,臣以為其行甚異。”嚴正青今日對於淩霜缺席的敏感,顯然不亞於南容澈,因而不等主君垂問,便先自上前陳奏道:“臣奉旨查明拘押扶朔使臣一案,平朔將軍既關涉其中,正該配合臣等調查,以便盡快究明真相。而目下案情尚不分明,其人卻驟然離京,實為不妥之甚。且臣已上詢靖遠公,得悉平朔將軍此去寧州非為公務,卻是出於私情,令人不免生疑。臣奏請陛下即刻發詔,速召平朔將軍回京!”
南容澈初聞淩霜離京,心中本來大為驚疑,卻隻是眉心微蹙,抑製著自己的情緒,盡量不動聲色地聽嚴正青把話說完。
當聽到“平朔將軍此去寧州非為公務,卻是出於私情”一句時,南容澈擱在膝上的雙拳已收得不能再緊,由於過於用力而微微顫抖,掌心中也因指甲的壓迫而印出了幾道深深的血色。不過這些印記此時自是無從被人看到的,站在他麵前的眾臣也隻看到了主君的聲色無異以及對嚴正青之提議的不置可否。
然而一聽到嚴正青說淩霜可疑,蕭成可就沉不住氣了,當即上前一步,剛要開口卻正對上南容澈投過來的淩厲的眼風,一句話便生生被噎在了喉頭。
“嚴主司,何須如此啊?”靖遠公江騁側身麵向嚴正青,不以為然地說道:“淩霜為何去寧州,老夫不是已向你解釋清楚了嗎?嚴主司現在陛下麵前,如此出言質疑,是要陷淩霜於何罪,又置老夫於何地啊?”
“望靖遠公見諒,”嚴正青向江騁略一拱手,仍舊繼續正氣凜然地說道:“下官既食君祿,自當執事奉公。靖遠公所謂的解釋,下官未敢輕信,是以必要回稟陛下,以求聖心明斷。靖遠公如果覺得先前所言足以令人信服,自可再親自向陛下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