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惑君心殷虎剜舌

晏顯隻覺喉中一噎,暗自咀嚼了下,方又繼續說道:“巡防營擅拿扶朔使臣,乃是欺君誤國之重罪。平朔將軍本是善戰良將,自然熟知‘棄卒保帥’之策。退一步講,縱然不是她親自指使其屬下所為,此事卻也是因她之言語行動而引起,斷不是追一個失察之責便可以交代的。”

“這話怎麽說?”南容澈大略翻看了一下手中的折本,便隨手擱在麵前的禦案上,仍舊沒有抬頭去看晏顯,卻意態從容地端起了旁邊的茶碗。

“日前平朔將軍絲毫不顧華澤十七城之議,妄自出言指斥扶朔左相所陳和親之請,靖遠公更是在朝堂上便對其拔刀恫嚇,此時朝野盡知。”晏顯早有熟詞在胸,對此不惜滔滔為論:“巡防營校尉殷虎,本就是平朔將軍親部,又因受恩於她,自不免從其心之所願行事,以為拘禁了左少琛,進而挑起兩國之戰,便可使得和親之事作罷,靖遠公父女便可繼續恃兵權威壓朝野。奈何殷虎智短德薄,一心隻要報主將之恩,竟置君恩於不顧,因私黨附,大逆背主!”襄國公這一番言論無異於將淩霜推到逆主誤國的境地,仍不忘向跪地伏罪的殷虎斥上一句:“其情不過如此,罪臣複有何言?”

麵對襄國公的威斥,殷虎先是受到了震懾一般強自辯白:“卑職雖然愚魯,豈敢擅自處置扶朔左相,若不是有……”話說到一半,卻又改作恍悟頓首:“不,不,將軍並不曾授意,這都是卑職一意為之!”

蕭成觀殷虎前後言行,看似是為淩霜開脫,實則句句攀咬,早就氣得咬牙切齒,回思自己前時罵他“蠢貨”真是太客氣,這廝原來是個“壞了胚子的孬種”!自恨不得當即上前去踢翻他暴打一頓。可想到襄國公的一番謬論,又恐自己此時再有魯莽之舉更會於淩霜不利,於是隻得握緊了拳頭,怒火中燒地盯住殷虎的後腦勺。

“嚓!”南容澈手中的茶碗隨著其瓷體突然間的碰撞而發出一聲脆響,小筍連忙上前將震裂的碎片接了過去,隨即捧上一方錦帕給主君拭手。南容澈卻渾不理會,騰然起身走下了禦座。

殿中群臣見主君突然動怒,不由地盡皆屈膝俯首拜倒在地,唯有襄國公晏顯手持玉牌肅立如前。

南容澈幾步走到殷虎身邊,垂眸俯睨著他,漆黑的瞳淵深不可測,語氣寒凜到無以複加:“好一個知恩圖報的勇烈之士!朕實不曾錯見了你,倒是你,竟敢如此藐視朕!”

“罪臣不敢!”殷虎聞言暗暗戰栗,口中卻仍舊堅執聲言道:“罪臣自知欺君罪重,並不敢有半句虛詞,隻要陛下決然不遣將軍去扶朔和親,亦算不負靖遠公所願,臣即甘領死!”

淩霜聽殷虎口口聲聲似秉報恩之誌,卻又更攀出靖遠公來,不禁慍怒難抑,向他投以冷眸銳目。

麵對淩霜的凝視,殷虎埋頸垂首,無言以對,麵上隱約浮起幾分慚色,卻很快就被其身後傳來的一聲冷笑驅散了。

襄國公晏顯語中帶嘲地說道:“今日之事底裏若何,本來已是不言自明。且不說扶朔使團大鬧宮門一節,使我南曄朝野為之震動,想必此時已有密函送回扶朔國中,將其左相在此間遭遇報與其國君。扶朔若以此為由大動幹戈,搬兵壓境,將軍自然有機會逞兵刃之利,奈何卻又要置吾君於炭火之上,更且荼毒我南曄無數生靈了。”

“襄國公忠君愛民之心令朕欣慰,但此番說辭未免過慮了。”南容澈淡淡的一句寬慰之語聽在晏顯的耳中,隻讓他感到生硬而且幹澀,更何況主君說這話時,並沒有麵向他,反而伸手將淩霜扶了起來。

轉過身,目光冷鷙地看著殷虎,麵上重又現出雷霆將至的陰翳:“事有虛實,情有真偽,朕一向以去偽存真為貴,也最恨鼓舌惑君之徒,你偏在這裏閃爍其詞,左右支吾,如此長舌,留之何用?“說罷揮袖轉身並喚道:“蕭成!”

蕭成會意,毫不遲疑地應聲上前,行走間已將腰間匕首掣在手中。

殷虎聽說,大驚失色。滿殿中人亦皆懾於君威,不發一言,甚至連呼吸之聲都且不聞。

隻見蕭成一步步接近,看著他手中鋒利的匕首,殷虎已感到一股血腥在自己的口舌之間翻騰。一時間作為將校的氣度竟**然無存,轉身撲到晏顯的腳下,雙手拉扯著他的下裾,連聲呼道:“襄國公救我!救我!”

“混賬!”晏顯見他如此,登時煞白了臉色,迅即抬起一腳將他踹到一邊,喝道:“與老夫何幹?”

殷虎被踹得仰翻在地,兩隻瑟瑟發抖的手像被打折的狗腿一般蜷曲著半撐著上身,還未及將膝著地,便又連滾帶爬地轉去淩霜腳下,惶急恐懼之間,仿佛舌頭已被割去了,張著嘴叫“將軍”卻叫不出聲。

突然感到後頸一涼,早被蕭成一隻手拖翻過來,按在當地,接著不由分說地鉗開他的雙顎,將那尖利修長的匕首伸進他嘴中。

殷虎隻覺寒刺的冰涼直達喉底,還來不及叫一聲,那條三寸長的軟肉便被從嘴裏挑出呈現在他眼前。殷虎的眼睛瞪得像發瘋的鬣狗,卻終於在疼痛和驚恐中昏厥過去。

一旁親睹了這一幕的襄國公麵色灰白,額角不斷地滲出虛汗,牙關緊緊地咬著,以至於原本圓肥的臉廓現出了明顯的棱角,手上的襄君玉牌也握得更緊了,似乎恨不得自己此時能與玉牌合而為一體。

刑部主司嚴正青卻始終麵不改色,見群臣盡皆緘口不言,率先出班奏道:“請陛下暫息雷霆之怒。臣以為陛下此舉,未免不妥。”

南容澈深望嚴正青移時,唇角似含笑意,卻並未答言。回身複歸禦座,展袖寬坐如前,方緩緩開口說道:“巡防營校尉殷虎,禦前欺心妄語,意圖蒙昧朕躬,朕對他略施懲戒,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