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聆帝訓晏顯心驚

嚴正青毫不避諱,直言回道:“殷虎雖有罪犯,但畢竟身在朝職,原應交由刑部論處,依法按罪量刑。如今其事尚未分明,陛下卻當著群臣之麵,廢去其申辯之器,恐怕不免使人以為此舉對其他涉事之人甚有放任偏袒之意,實在有損陛下之明。”

“他該說的,不該說的,不是都已經說了嗎?”南容澈回之以不以為意的態度,麵色冷清而別有意味地對著晏顯說道:“襄國公,你怎麽看?“

“這……”晏顯慌忙拱手回道:“罪臣殷虎禦前無狀,陛下自可予以懲戒。”

嚴正青看著晏顯頗為緊張甚至惶恐的情狀,不免有些嫌惡地皺了皺眉頭,又繼續向主君說道:“臣請陛下準臣將殷虎帶回刑部收監,以查明首尾。”

“嚴大人怎麽如此迂闊?事情都明擺著,還費力查什麽?”方才唯唯而應的晏顯,此時似乎又回過神來了,聽了嚴正青的奏請,竟在旁勸阻起來:“再說,他舌頭都沒了!”

“明公莫急,”嚴正青不緊不慢地說道:“下官旁觀殷虎方才舉動,此事似乎與您亦有所掛礙……”

“一派胡言!本公和他有何牽涉!”晏顯含怒高聲駁斥道。

“明公休惱,如此下官更要審查清楚以為明公排除嫌疑。”嚴正青仍舊不改秉公執法的氣派:“他雖然沒了舌頭,雙手尚在,下官定教他把供詞寫得周祥明白。”

南容澈聽罷,容色略為緩和,又道:“嚴卿所言不差,朕即準你所請。今日卿等所議巡防營擅自羈押左少琛之事,確實疑點頗多,朕亦覺不宜輕易裁斷論罪。”

晏顯本來一意要當庭給淩霜定罪,此時見主君是這種態度,又看著因被挖舌而昏死在前的殷虎——此時那條三寸長的血淋淋的軟肉就擱在他的胸口,真正是觸目驚心。晏顯囁嚅半晌,終於開口說道:“陛下聖明。臣先前急於下定論,實在也是出於目前情勢所迫,那扶朔使團來勢洶洶,臣恐怕稍有延誤便會難以應對。”

“襄國公誠有憂國之心,當知遇事還應經過深思熟慮,切不可急躁處置。況且襄國公與靖遠公同受先帝托付之重,縱然二公所見偶有相左,行動也應慎之又慎,”南容澈此時對晏顯說話的語氣還算平和,與其說是撫慰,毋寧說是警醒,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也始終耐人尋味:“這襄君玉牌豈是輕易便請出來的?朕自時時仰念先帝威德,但見了它也不免心驚哪!”

晏顯聽了此話,仿佛自己的舌頭被鉗住一般,竟說不出一句話來。玉牌拿在手裏,收也不是,舉也不是,其人則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僵在當地不知如何是好。隻覺這方瑩白玉潤之物,仿佛瞬間變成了一個燙手山芋。

隨同襄國公執牌入殿的一眾臣僚,也都個個噤若寒蟬,不複先時闖宮進殿時的凜然豪邁。看著蕭成動作嫻熟地拭去匕首上的血跡,收刃回鞘,方才各自暗暗從舌底緩出一口氣來,也終於等到了主君的金口赦令:“眾卿若無他事,就請回吧。”

眾臣領命而出,淩霜卻自留步未動。

刑部主司嚴正青定睛看了看淩霜,向著她略一拱手,徑自走到殷虎跟前俯身撿起那條舌頭,轉身昂首闊步、磊落如風地出殿去了,兩個禦前侍衛便隨後將殷虎抬了下去。

宣政殿中終於又歸於安靜,南容澈一如平常的聲音再次打破此時殿中靜默而敏感的氣氛,飛入淩霜耳中:“難得你這次沒再替他求情。”南容澈言語中分明影射著那日在巡防營校場淩霜為殷虎求情的事,聽來不免帶有幾分酸諷的意味,但更多的是稱意的欣慰。

淩霜微抿嘴角,像是咽下了一抹苦笑,語含無奈道:“前時殷虎校場犯駕,謂之無心之失,情猶可恕。今日擅自拘禁外使,無異於僭越辱君,國法難容。本自無情可求,況且臣也難辭其咎,更有何顏麵求陛下開恩?”

蕭成幾步走到淩霜身側,慨然拜倒在君前,說道:“陛下,殷虎那廝自稱是為向將軍報恩,卻前後口詞不一,分明是故意攀誣,陷害將軍!臣願以合族性命作保……”

“好了,”南容澈抬手示意蕭成平身,說道:“朕又沒有要治你將軍的罪,你急什麽?”

蕭成不肯就起身,卻又將擔憂的眼神投向淩霜——這個曾與他並肩作戰,馳騁沙場的將軍,此時仍舊是一身胸有成竹、寵辱不驚的英姿氣度,經常會讓人忘了她還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妙齡女郎。

“蕭將軍你也真是的,難道忘了自己才剛挖了誰的舌頭?”小筍見蕭成不肯起來,忍不住在旁出言提醒。

蕭成聽了,有些難為情地咧開了嘴,光明正大地露出兩排白牙,這才謝恩站起,又似一根庭柱一般立在了淩霜身後。

南容澈見淩霜半晌不語,又說道:“其實,朕倒真有些希望把左少琛請進巡防營大牢的是你呢。”

淩霜聞言一怔,這句語意不甚明了的話,讓她不禁疑慮,主君言下之意與太後所說的“皇帝心中已有定見,隻是不好說出口”仿佛是一種印證——這是不是說如果她真有此僭越之舉,那麽出於君威國譽之故,將她革去朝職、遣嫁扶朔就會顯得順理成章呢?

乍現的靈光在淩霜的腦中閃過一瞬的空白,也似乎給了她一個做出決斷的信號——如果這就是主君所希望的,那麽她無需遲疑。於是不及細細忖量,淩霜已將象征著兵權的玉螭兵符托在掌心,高舉過頭頂的同時,順勢屈膝拜下,以一個臣子對主君的姿態,主動請命:“請陛下收回此符。淩霜願以臣女之分,和親扶朔,成就陛下宏圖。”

或許是淩霜的這一反應太過迅速且出人意料,使得殿中的其他三人一時都愣住了。

蕭成情急下伸出的一隻手臂靜止在半空,不知是要去掩淩霜的口,還是要去壓下她呈上兵符的手,隻好瞪大著眼睛看向主君。

南容澈方才對淩霜說話時氤氳在眼底的笑意早已尋不見蹤影,深似玄淵的雙眸牢牢地鎖定著淩霜,半晌才以難以置信的口吻說出一句:“你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