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持玉牌殿前問罪

見淩霜無言沉默,若有所思,柔隱太妃便又似知心解意地含笑說道:“我見將軍覺得親切,一時不免多言了。如有唐突之處,還望將軍莫怪。”

淩霜彬彬回禮道:“太妃點撥之語,確當引以為慮。”

因南容澈此時正在宣政殿相候,淩霜自不會在慈安宮中被絆住太久。

淩霜辭出後,柔隱太妃不免又說些寬慰太後的話,便也請辭回宮,晏姈姝相隨送出殿門。

將別之際,晏姈姝斂裾向柔隱太妃拜謝道:“方才幸有太妃妙語,才好勸得她轉意,姝兒著實感佩。”

柔隱太妃側轉身回視晏姈姝,表情卻顯得有些淡漠,說話的語氣也是不冷不熱:“我說那些話,總不過是為了太後和寧兒。至於姝蓮郡主的謀劃,左右與我無關,自然也不當得這一謝。”說罷略不停留,舉步走開了。

晏姈姝倒也不以為意,從容平身,仍舊銜著一抹笑轉身回到殿中陪侍太後去了。

宣政殿經過一連數日的冷靜後,終於又恢複了熱鬧,或者說,南曄群臣對主君的“避而不見”終於失去了耐心,於是乎不請自到。

借著扶朔使團宮門聲討的情節,襄國公晏顯未等宮內傳召,自憑著手裏的襄君玉牌,攜領一眾朝臣來了個“茲事體大、不容遲誤”的緊急陛見。

晏顯所持之玉牌乃是南曄先帝親賜,這不僅是為彪炳其保君王、扶社稷之功勳,亦更體現了先帝對他非同尋常之信任——因持有此物者,不論何時,一旦遇有急情,便可憑此直入禁中、速抵君前,原也是為議政或保駕之便。

晏顯今日既攜此物前來,南容澈自是無由拒見,隻得在宣政殿升朝接見。

因此,當淩霜從慈安宮中辭出,來至宣政殿中時,此間早已肅然鵠立了一班朝臣,隻有巡防營校尉殷虎垂首跪伏在地上,看起來像是一隻待啄的弱雁孤禽。

隨著淩霜入殿,幾十雙眼睛便都鎖定在她身上,那目光中的意味,活像是被獵物引逗的鷲鷹又發現了新的更誘人的餐食。

早些時候因是蕭成前來傳召,淩霜料想主君叫她來應不會是為朝議,此時看到這樣的場麵,實在是出乎意料。然而淩霜卻並未有半分遲疑,英姿颯爽、步態從容地走到禦前,俯首行禮道:“聖命召見,臣來遲了,還乞陛下恕罪。”

南容澈擺手笑道:“朕知道愛卿是先到慈安宮給母後請安去了,又豈能怪罪?”

淩霜方稱謝平身,便聽身後有人出言道:“陛下,平朔將軍既然來了,巡防營私押扶朔使臣一事,自可問明白了。望陛下天聽明斷!”

“將軍,”那人話音剛落,殷虎便連忙轉向淩霜,似是勸止地急急說道:“將軍再不需多言!卑職方才已向陛下請罪了,此事皆是卑職一人所為,與將軍並無一點關係!”

淩霜側過身,星目灼灼地打量著殷虎,表情不辨喜怒,直直地看進他的眼裏,未發一言。殷虎卻埋頭避開了淩霜的目光,不敢再多說一句,但是他要說的似乎也都已說了。

“殷校尉,”晏顯在旁冷嗤一聲,道:“聽你這樣說話,老夫不得不提醒你一句,維護上將之情與欺君罔上之罪,究竟孰輕孰重,你該仔細掂量,現下可不是你義氣用事的時候。”

殷虎聽了,方又刻意挺了挺背脊,然而終究還是沒能徹底擺脫那略顯彎曲的弧度:“多謝襄國公提醒。但將軍於卑職有再造之恩,卑職此時若不能舍死以報將軍之恩,又何談忠君報國之人臣大義。”頓了頓,便又以首觸地,向南容澈請罪道:“臣願一身承擔所有罪責,就請陛下治臣之罪,切莫怪罪於將軍!”

“你一身承擔?你承擔得起嗎?”南容澈的眼中寒光森森,仿佛有於千年冰窟中結出的凜冽鋒利的冰針鋪天蓋地地從中射出,直穿入殷虎身上的每一個毛孔,讓他頓時毛骨悚然,汗毛倒豎。

晏顯見狀,不失時機地接言道:“陛下聖明。殷虎這廝不過身居巡防營校尉,區區副職,安敢私自拘禁扶朔重臣,做出這等傷國體、辱君行的大逆之舉?此必是受人指使!”

“襄國公所言有理,方才校尉殷虎認罪時,自說過他在館驛帶走扶朔左相時,分明稱說是平朔將軍相請敘話。此一節是否屬實,任大人便可作證。”刑部主司嚴正青說話間轉向禮部尚書任道遠,詢道:“請問任大人,這話當時您可曾聽到?”

任道遠偷眼望了望主君,眼風又悄悄從淩霜身上略過,一邊抬起袖子擦著額角滲出的冷汗,一邊紅著臉低下頭幹咳起來,半晌也沒說出個是與否來。見嚴正青仍舊擰眉瞪著他,便又指了指自己的喉頭,意思是自己此時不適,不便發言。

嚴正青鼻中哼出一道冷氣,拂袖轉回身去,幹脆徑直向淩霜發問:“平朔將軍,可有此事?”

淩霜唇角銜著一抹淺笑,不急不慢反問道:“我此時若說沒有,諸位大人會采信嗎?”

嚴正青被問得一怔,卻又正色向著禦座上方將手一拱,說道:“將軍隻管答以實言,至於可信與否,自有聖上裁斷。”

淩霜便也看向主君,自陳心語道:“臣並不沒有什麽需要同扶朔左相私下相談的話,自然不曾請他。可此時其人被拘巡防營是實,臣既身居巡防營統領之職,自是難辭其咎,請陛下降罪。”

南容澈默默凝視淩霜片刻,方開口道:“識人不明,愛卿你,確實該受點教訓。”

“陛下,”晏顯聽南容澈言語中並無深責之意,便又將手中的襄君玉牌高舉到額前,說道:“臣知道陛下一向看重平朔將軍乃至靖遠公府,但正所謂‘兼聽則明,偏聽則暗’,況先帝既將保君護國之重任托付於臣,臣不能不冒死奏聞,還望陛下能聽臣之言。”

南容澈一邊接過小筍遞上來的奏折,一邊眼皮也不抬地說道:“朕又不曾充耳塞聽,襄國公有何諫言直說便是,何必發言輒稱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