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托慈意各用其謀
“哀家身在太後之位,富貴尊榮已極,又承先帝遺恤,不必過問朝政,自無別事可憂,唯有慈母之心不能戒免,時時以皇帝之喜樂為念。”太後深深歎了口氣,方又說道:“這幾日哀家見皇兒為你的事上,寢食難安,憔悴了許多,著實心疼。”說罷便滿眼期待地望著淩霜。
淩霜聽說南容澈聖體違和,心下自生關切,又想到自己對此竟一絲不知,不免又心生自責。因一向覺得主君英明果斷、遇事泰然,不曾想到他亦有這般委決不下、心神不定之時。而太後以慈母之心看顧陛下,自然見得真切。
淩霜因感其春暉之情,出言安慰道:“請太後寬心,淩霜定會盡己所能,以解主君之難。”
“有你這句話,哀家就可放心了,隻是恐怕委屈了你。”太後攜著淩霜的手回座,又道:“哀家知道,你是不願去扶朔和親的,皇帝自然也不會勉強你去。他曾不隻一次地和哀家提起,以江家的功績,加上先帝的貴幸,再沒有誰比你更有資格做南曄的皇後了。哀家先時見得不到,隻怕你自幼慣於沙場生活,不像閨中女子那般精細體貼,所以和皇帝之計議有些相左,對你說了些不當的話,你切莫放在心上。”
淩霜此時正為自己不曾考慮主君目下難處而有自責之意,聽太後如此說,便回道:“太後所見亦不無道理。”
太後卻搖搖頭,繼續道:“此番扶朔來使進京,已讓哀家意識到,自己所見之局限。想來閨中女子,又有幾個可以如你這般真正當得起‘傾國傾城’之名的?隻是,這也恰恰是使皇帝為難之處啊!”
見淩霜聽到此處,並沒有作意反駁,太後便接著說下去:“為君者不可不以江山社稷為重,今可不費一兵一卒便取華澤千裏之地,皇帝怎會不動心?可是一則皇帝因‘以將易城’之名甚不光彩,再則也是不忍使靖遠公寒心,三則更不願見你轉作那扶朔新君掌中利劍,反傷了你君臣二人自幼相知的情分。”
太後一番話,說得詞真意切,不免使淩霜心中疑慮。
原本以淩霜之見,南曄與扶朔之幹戈決不會止於一次和親。華澤之地也不會因一時之議,便定其最終歸屬而永為南曄疆土,兩國遲早還要為此交兵。
況且十數年間,扶朔不斷將都城周遭各郡兵戶舊部遷往華澤定居,今若驟然將此地劃入南曄,其民未必便輕易歸附。看似不需費一兵一卒,其中隱患亦不容忽視。
之前她以為南容澈必然也會出於此慮拒絕左少琛的提議,無需猶疑,而這幾日主君確實遲遲未下決斷,亦不曾召自己議事。難道陛下果真因群臣的奏請而對靖遠公府心生防忌,且為了安撫朝野人心而有意先將可見之利收入囊中?
畢竟是帝王之心,君臣之道,陛下若真有此念,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此處,淩霜心頭莫名地湧上一層酸楚,忍不住問道:“如此說來,陛下是有意使臣和親扶朔,以換取華澤十七城了?”
太後長歎一聲,以滿含憐惜的神情望著淩霜,語重心長地說道:“知子莫若母,哀家看得出,皇帝縱然心中已有定見,這樣的話也是說不出口的。”
“哀家雖然知道皇兒心中的苦楚,卻替他排解不得。”太後說著竟自拭起淚來:“這一麵是社稷生靈,一麵是寵臣密友……身為人君的無奈,大概如此吧。”於是又將淩霜的手握得更緊,語中不無懇請地說道:“思暖,依哀家看,你就以大局為重,別再與那扶朔的使者作對,而使皇帝徒增煩難了。隻要皇帝能夠省憂,哀家亦可稍感寬慰,對你的感激之情也是不待細說的。”
“太後的意思,是讓臣自請去扶朔和親?”聞弦音而知曲意,淩霜便也將太後用意一語道破。
太後麵上現出欣慰的笑容,對淩霜讚賞道:“就知道思暖你一定能明白哀家的苦心,果然不錯。”
淩霜卻輕輕推開太後的手,向後退了兩步,揖禮道:“若這果然出於陛下所願,臣自是……不會推辭。臣此番亦是奉聖命入宮議事,太後若無別話,請容臣告退。”
“平朔將軍請留步!”見淩霜並沒有明白答應太後之語就要離去,一直靜坐在旁不曾說話的柔隱太妃突然開口阻道:“我也有幾句話,要說與將軍。”
“請太妃賜教。”淩霜聞言駐足,轉向柔隱太妃道。
柔隱太妃先是莞爾一笑,方緩緩開口道:“依我之見,陛下倒未必真有意以將軍你來換取華澤十七城。”
淩霜聽了此言,眸色為之一亮,凝神會意地望著柔隱太妃。
晏姈姝此時卻是滿目的驚疑與忐忑,而太後也捏緊了拭淚的錦帕,看向柔隱太妃的目光提防中透著責備。好在柔隱太妃接下來說的話,到底還算令這二人放心:“不過,若說陛下想讓將軍親自到那扶朔新君身邊去,似無不可。”
淩霜不禁凝眉詢道:“太妃此言何意?”
柔隱太妃一麵緩步走向淩霜,一麵說道:“平朔將軍穎慧過人,且又承襲乃父為國為君的赤誠之心,豈不知蘇秦所以報燕昭王之事?”
淩霜聽了心頭一驚——
傳說蘇秦當年為報燕昭王知遇之恩,不惜身行死間之計,忍辱負重在齊國為相,表麵上為齊湣王效力,其實時時不忘為燕國之利籌謀……
柔隱太妃言下之意,無疑是說當今陛下所求的並不隻是華澤十七城!這千裏之地在他心中或許尚不足比淩霜之重,但若能借此次和親之便,使一信臣得以深入扶朔內腹,就中對符崇施以影響,以圖弱扶朔興南曄之長計,未嚐不是切合雄主偉誌之思慮並且值得付之一行的。
而對於這一點,淩霜之前卻不曾想到。此時聽來,覺得有如醍醐灌頂的同時,更感到如同錐刺入心,芒刺在背。
淩霜幾不可察地默了一瞬,並未將這種難言的情緒流露出半分,便向柔隱太妃揖手說道:“太妃灼見非凡,淩霜受教了。”
“哪裏,”柔隱太妃又是宛然一笑,說道:“我等後宮之人,實與將軍不同,本不該開口妄論朝政的,隻不過方才聽了太後和將軍說的話,不能不略微動一點分憂解難的心思,也還是憑借道聽途說的些許雜聞稗史,盡量揣度著說罷了。將軍隻當作是私意閑話吧。”
柔隱太妃說話行事一如其封號,溫柔含蓄、進退有度,既不取悅於人,亦不得罪於人,卻也不免讓人覺得捉摸不透。
而淩霜性格自來率真疏闊,既已知其意,便也不與她詳拆,但頷首為禮而已。
“如此我再多說一句,”柔隱太妃見淩霜對她所說的話並不反感,眼風不經意間瞥過晏姈姝,方又繼續道:“我聽說將軍與晏上卿彼此情意深重,然而當今陛下和先帝到底不同,想來南曄也難再有第二個靖遠公和梅夫人了。”
柔隱太妃這番話更是耐人尋味,而淩霜亦能意會幾分——想是毓寧公主已對柔隱太妃說過晏麒千秋節表白心跡之事,而因主君在此之前早已將麒兄確定為駙馬人選,終不會準許他別有傾心之人——即使這個人是江淩霜。
淩霜心下暗忖:如此一來,便更多了一個讓我去扶朔的理由了。看來無論為君為友,我若能自請成扶朔之行,似乎才是萬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