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送賀儀來者不善

散朝後,南容澈一連數日不曾臨朝,群臣進諫的奏折皆如常閱看卻不作批複。眾臣不解主君是何用意,焦躁之餘不免又更多疑慮。

然而為疑慮所苦的可不隻有不能得見聖顏的群臣,此時伴隨君側的蕭成也是疑雲未解。

蕭成自那日宣政殿上奉命隨駕,便一直留在宮中,與小筍一左一右隨侍聖駕。他本想著去找淩霜敘敘別情,奈何一身為君命所羈也是不能夠。說來主君這幾日雖留他在身邊,也沒甚差事,不過時不時若有所思地走到他跟前,意味深長地看看他,然後又不發一言地轉身走開,如此這般數次,使得他很是不安。

蕭成暗自思量再三,確定自己並不曾做過什麽愧對主君的事,卻又不能徑直去問主君此舉所為何來,隻好自秉正氣、英姿凜然地站著,還要忍受小筍那似乎悉知底裏的竊笑。

蕭成私下向小筍探問主君究竟是何用意,小筍卻也不肯明白告知,隻說:“聖意難測,我如何知道?”蕭成再問:“你既不知,又為何發笑?”小筍則又回說:“不過是看你不管站在哪兒,都像當地立起一根柱子,覺得有趣罷了。”

蕭成無奈,卻也不再多說什麽,隻能繼續侍立如前,即使被小筍嘲為庭柱也並不在意——自為此乃直臣本色,無懼指摘。

此時宮中看來尚且平靜無事,然而宮外不惟朝臣,京城中但有略聞扶朔所提之情者,無不引頸翹首,等著看下文:

國君到底會不會用平朔將軍去扶朔和親,以取得華澤十七城?靖遠公當年是不是真的違背先帝旨意私放敵國降卒?平朔將軍是否願意將身和親?……

在皇宮內未有新動靜之前,朝野之中尚自眾說紛紜,爭論不休,其實即便此事有了確切定論,眼下這種爭論的情況也不會停止。隻因對於某一種結果總是有人稱意,便有人不滿,也有人終究不甘於靜候其音,便著意從旁對事態之變加以影響了。

晏姈姝再登靖遠公府門,不僅帶著她那如雁隊一般的仆從,還備了許多豐儀厚禮。

淩霜見了自是疑惑,雖然自己自幼便與晏麒友善,但與晏姈姝實在並無厚誼,家府與襄國公府上也並沒有這般禮尚往來之例,一時不解晏姈姝此番大箱小篋地抬進來這許多東西意欲何為。

晏姈姝卻似全未見淩霜猶疑的神色,先自開口笑說道:“淩霜妹妹大喜,我來給妹妹道喜了。”

“姝姐此言何意?”淩霜更加不解。

晏姈姝繼續笑道:“妹妹想是還在為前時的事生我的氣吧?那日妹妹到府上來,是我失禮得罪了,還請妹妹別放在心上。”說著也不等淩霜回應,便斂裾作勢輕輕一拜。

那日的事淩霜本就不曾在意,倒是晏姈姝心裏記得十分真切,今日又故作識體地提起來,反讓人感到不適。淩霜自然無意與她糾纏於此,於是拱手回道:“姝姐多禮了。幸勿見怪。隻是淩霜實在不知今日喜從何來。”

“妹妹不愧是平朔將軍,真是寵辱不驚呢!”晏姈姝依舊笑意宛然:“如今朝野誰人不知,你即將結縭扶朔新君,這還不是大喜事?”

淩霜聽了,不免眉心微蹙,正色說道:“絕無此事,郡主不要偏聽。這所謂道喜之言已屬無稽,又攜重禮相賀就更顯荒唐了,淩霜受不起。”

晏姈姝見淩霜竟然這般不顧情麵、直言相斥,再也無心維持刻意為之的好聲色,轉而說道:“聽說你是當堂回絕了那扶朔左相的提議,可是也不過僅憑你一己之意,其實作不得數。”

“即便如此,也要待陛下聖裁。”淩霜實在無意與晏姈姝白費口舌,為盡快結束對話,便將其言駁回道:“郡主之言亦不作數,多說無益,還是請回吧。”

晏姈姝自謂她所到之處,從來都是眾星捧月、倍受嘉賞,何曾被人這樣當麵下過逐客令,一時情赧無以複加。見淩霜語罷便要轉身走開,置之不理,晏姈姝豈肯作罷,急怒之下更又將太後搬了出來:“就算我的話無足輕重,難道太後的懿旨你也敢不遵嗎?”

淩霜聞言駐足,回身反問道:“你說這是太後的意思?”

“不錯。”晏姈姝見淩霜為此言所動,便順勢說道:“太後有此決斷,也是為了成全你的孝心。畢竟你若真能以一身換來華澤十七城,令尊在華澤之戰中所犯之罪,或許還能被赦免……”

“姝蓮郡主慎言!”淩霜聽到晏姈姝所言辱及父親且又語含威脅之意,肅然製止道:“這不是可以憑你一意揣測之事!況且太後縱使有意過問和親之事,也終須得到陛下首肯。若欲以此迫使淩霜自請入適扶朔,是無異於借我之行,以實家君之罪,淩霜更難從命!”

晏姈姝此舉本是自作主張,並非奉太後懿旨而來,如今被淩霜一語刺中其心虛處,無言以對,但又不願失了體麵,於是轉而冷笑道:“也好。既然這樣,那就等陛下親自下旨了,我再來道喜吧。”於是又引著一行人將那些大箱小篋抬出了靖遠公府,淩霜隻是冷眼看著,並沒有稍盡主客之禮相送半步。

“看來有人等不及了啊!”靖遠公一邊款步向淩霜走來,一邊說道:“近日京中必然別有異動。”見女兒若有所思,又繼續道:“晏麒遠在寧州,京中的事,你是否打算知會於他?”

“麒兄知道了又能如何,不過徒增煩擾罷了。”淩霜輕輕搖頭,頓了頓,方又說道:“我相信陛下定有善斷。”

靖遠公聞言微微一怔,不無感慨地歎道:“思暖對陛下倒是很有信心啊!”

淩霜莞爾說道:“女兒對您和母親一樣很有信心,相信當年華澤之失利,絕非傳言所論。”

靖遠公聽了先是會心一笑,繼而又故作嗔怪之色道:“思暖此言是在揭為父敗績了。”

淩霜則笑回道:“勝敗乃兵家常事。”

“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啊!”靖遠公又發出一聲深沉的長歎,轉而又向女兒說道:“走,去看看你娘親。”

說罷轉身向著祠堂走去,淩霜依言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