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謀折翼不惜傾城

“左相欲以一語劃定兩國河山,如此氣魄,著實令末將驚服。如若僅憑末將一身,便能致扶朔千裏之地,使南曄備享止戰之利,末將豈敢自惜一己之榮辱。”淩霜出語從容,應對有致,可這般言行卻讓南容澈的目光為之一滯。

淩霜此時並未留意主君的表情,隻自繼續據實權衡,陳述己見:“隻是末將不明白,貴主何以竟願以華澤十七城置換一介微軀?若說不是別有所圖,人恐不信。”

“將軍如何自輕?將軍號稱‘平朔’,便是這兩字的分量,又何止於十七城之重?再者,將軍口中‘置換’一語,更是無從說起。左某所言甚明,此番實乃誠心為吾君求親,這扶朔千裏之地,便是吾君之聘。將軍既為疆場英傑,定能從中見出吾君誠意。”麵對淩霜的質疑,左少琛不慌不忙,娓娓道來:“吾君傾慕將軍有年,以為“淩霜”之質與扶朔之氣本自同流,托身南地,豈非與天理相違?吾君奉天承運,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故欲迎將軍返回母國,還望將軍順應天意,係心蒼生,切莫推脫……”

左少琛一句話尚未說完,語音便被利刃出鞘之聲打斷。轉頭之間,靖遠公手中的長劍便已駕在他的頸側。左少琛麵不改色,含笑說道:“靖遠公劍履上殿,遇事便發,果然與眾不同。你不舍女兒遠嫁的心情左某可以理解,可你此舉實在有傷國體啊!”

靖遠公回以一聲冷嗤,並道:“你妄論天理,空稱母國,簡直一派胡言,更是藐視我主威儀,老夫豈能容你!”

“左某所說,皆有緣由,如何算作胡言?靖遠公先夫人曾是我扶朔貴族,以此論之,說扶朔是將軍的母國並無不妥啊。啊,對了,吾君不但真心慕賞將軍,亦有感於當年靖遠公在華澤之戰中的義舉呢!”

此言一出,宣政殿上又是一陣嘩然。

“靖遠公先夫人是扶朔貴族?之前怎麽沒聽說過啊!”

“他所說的義舉,該不會就是當時有人懷疑的靖遠公釋放扶朔降兵之事吧?”

“據說是那十萬降兵趁夜造亂反攻、突襲帥帳,靖遠公不是還因此失蹤了嗎?”

“我等又不在軍中,哪裏知曉就裏,其情如何說還不是全憑一紙奏報!”

“可是先帝對靖遠公的情分可是超越君臣非同一般哪,靖遠公應該不會行此欺君之事吧?”

“但看靖遠公對其先夫人的情分,若是為她做出這樣的事也不是不可能吧。”

“說得也是,靖遠公可是百戰百勝的啊,怎麽華澤一戰竟會敗給反戈來襲的扶朔降兵呢?”

“如此說來,就難怪扶朔新君偏偏指定平朔將軍為和親之人選,還說願意以華澤之地作聘禮了,倒真是有些顧念舊情的意思啊……”

眾臣隻顧彼此推論解析得鬧熱,竟似忘了此時扶朔的使者還在殿中。南容澈目睹群臣這般非議之態,不免麵露不耐之色,以眼風向侍立在側的小筍略一示意,小筍便心領神會,揚聲說道:“眾卿且請肅靜!”

聽到禦前近侍出言警示,紛紛議論之聲這才平息下來,隻見端坐在禦座上的主君滿麵寒霜,卻不知他聽了這些話後,接下來將如何處置。於是又都個個斂息屏氣,抱著各自的盤算將目光鎖定在江騁與淩霜這父女二人身上。

江騁怒視著左少琛,劍刃又向他頸間移近了寸許,冷聲道:“花言巧語,用心險惡!不知你這赫赫有名的扶朔權相的項上人頭,能值幾數城池?”

左少琛昂然大笑,接著不急不緩地說道:“實不相瞞,左某的頭若是好端端長在頸上,究竟能值幾城還真不好說,可若是不幸身首異處,那可就一文不值了。而靖遠公今日若殺了我,便是白白放棄了華澤十七城不說,還會進一步挑起兩國之戰事爭端,更又難免為私情損國之嫌,你真的負得起這個責、擔得起這宗罪嗎?”

江騁眼光寒凜,雖未輕動,卻也並沒有將劍收回。

“父親。”淩霜走過來,一手扶著父親的手腕輕輕將劍推開,靖遠公方才眸色轉和,將劍收回鞘中。

淩霜又看向左少琛,語氣不卑不亢地說道:“貴使特意在此提及先妣身世,又借華澤之地大做文章,更欲陷家父以通敵欺君之罪,這般締結姻盟之誠意,實在令聞者悚然啊。”

左少琛聽著淩霜的話,深望她移時,隻見她清麗秀美的臉龐分明洋溢著青春的風華,而炯炯雙目中透出的敏慧精光以及唇頷間流動的果決氣度,卻透露著不同於年齡的敏銳與成熟,使他不自覺地生出被戳穿後的心虛之感,不禁暗歎這個威名遠揚的半麵夜叉還真是不容小覷。

從前扶朔國中對於用兵奇詭、神秘莫測的南曄平朔將軍不乏許多自驚自嚇的傳言,直到南曄國君親自下詔為其正名,方才查知原來在那副凶神惡煞的麵具之後,竟不過是個方過十八歲的妙齡少女。

而左少琛建議新君迎此女入扶朔,其本意絕非為結成兩國盟好這般單純,是以不惜拋出華澤之地相誘。又想到南曄國君未必肯買此帳,便再提起陳年之事,以引起其對江騁的疑忌,彼時迫於朝野之壓力、利益之權衡,靖遠公父女二人定會為南曄所排擠,那麽到時候即使不能為扶朔添翼,也可令南曄折翼……

方才南曄群臣之反應,恰合扶朔之謀,而淩霜卻能一語道破其中玄機,如何不令左少琛為之心驚。不過,淩霜畢竟亦屬當事之人,她的話並不足以令群臣引為警醒,何況其中尚有借題發揮、故作懵懂者。

於是,左少琛仍舊不動聲色地說道:“將軍何出此言,左某也不過是將自己耳聞之事隨口說一說罷了,貴國主君與列位臣工若覺得左某言之無稽,自可不以為意嘛。”

語罷,便又麵向南容澈行禮道:“貴主對於外臣方才所提之事,想必還待詳議一番,外臣在此恐怕不便,且回館驛靜候佳音了。”

趁著南曄君臣各懷心事,未便決斷之際,左少琛自請告退。

方要走出宣政殿門,卻被閃身而出的蕭成在前攔住,肅聲警告道:“你要是敢算計我家將軍,我管教你有來無回!”

左少琛故作一驚,方又恍然輕笑道:“原來是蕭將軍啊!我還以為你攔我是因為我殿前失禮呢,不想卻是為你家將軍……”

蕭成咬牙忍怒,看樣子恨不得當即揮出一拳打下他的牙來,但看見淩霜向這邊輕輕搖頭,便隻是向左少琛冷哼一聲,讓開了門口退立回班。稍一抬頭,卻見南容澈正雙目灼灼地盯著他,眼神很是複雜,臉色也是從未有過的難看。

蕭成暗自揣度,主君這樣難道是因為自己剛才的行為冒犯了地位尊崇的使臣?不像啊,若是為這個,早就當即斥責降罪了。難道是因為左少琛的那句話,真個疑我忠君之心不足?

如此想著,不免又轉眸看向淩霜,眼波才剛一動,卻先聽主君冷冷地說了聲“退朝”,轉身走下禦座,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蕭成隨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