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話結交利劍在掌

慈安宮中,南容澈已陪太後閑話了半日,因不曾言及立後一事,母子二人言語間無甚分歧,氣氛倒也溫情和美。然而太後心裏卻一時也不曾將此事放下,此時既見南容澈態度和順,情緒尚佳,便覺得可以趁機說動他轉變心意,於是就又旁敲側擊地將一些話提起來。

“皇兒數日不臨朝,莫不是遇到了什麽委決不下的難事?”太後飲了一口茶,語含關切地說道:“若是這樣,不妨對母後說說。前朝的事,母後雖然不便置喙,但是從旁為皇兒排解些許憂悶也還使得。”

“謝母後關心。”南容澈和悅一笑,說道:“朝中並無甚難事,不過是有幾個頭腦不清楚的臣僚,總在朝堂上說些不知輕重的胡話,朕不屑去聽,且讓他們冷靜幾日。”

太後見南容澈避而不談,便自行把話挑明了:“皇兒所謂的胡話,是與那扶朔來使的提議有關吧?”太後故作解意地說道:“扶朔新君指定要平朔將軍和親,還許以華澤十七城,這於我南曄而言,無疑是利國利民之善事,確也不難取舍。難道竟有朝臣不肯從議嗎?那可就真是不知輕重的胡話了。”

“在朕看來,說胡話的正是那些從議之臣。”南容澈本來無意與太後談論此事,此時聽太後所言,便已明白其用意,更不想她從旁幹涉,於是也徑直明言道:“他們明知朕無意將淩霜遣嫁扶朔,卻還是一個個地喋喋不休!”

“豈有此理?”太後聞言露出驚疑的神色,倏然從座中站起,正色道:“難道皇帝為了此女,也要像那扶朔新君一般,做個重色輕國的昏君嗎?”

南容澈似乎早就料定了太後會是這種反應,因此絲毫不為所動,從容端坐在那裏,悠然撥弄著茶盞,唇角含笑,緩緩開口道:“重色輕國?這麽說,母後也認為淩霜是個美人了?”

太後不意南容澈竟這樣解讀她的話,反而被他問得怔了一瞬,方又繼續道:“哀家說的是關乎社稷的大事,皇帝倒還有閑情取笑。管她是不是美人,說到底總不過是一個女子。哀家亦知道皇帝看重她,但身為一國之君,則應把江山百姓看得更重,怎可為了一己私情而貽誤國事?”

“母後既然說以國事,朕也便自摒私心、論以國事。”南容澈見太後這般義正辭嚴,便也收斂了笑容,將手中茶盞擱在案上,起身走到太後麵前:“母後眼中隻見華澤之地是膏腴重利,卻怎忘了淩霜不是尋常女子,她不僅是南曄的將軍,更是朕欽定的皇後,若依母後之見送她去和親,南曄的國威何在?皇家的體統何存?”

太後聽了卻是不以為然:“皇帝自說是欽定,可並未下過立後的明旨,人皆不知,也自與皇家無所掛礙。再者,她本就無意入宮侍奉,這可是她親口對哀家說的,皇帝也曾親耳聽到。既如此,恐怕即便是明旨立後,以她的性格也敢抗旨不遵,那時才是失了皇家的體統呢。皇帝若是覺得遣嫁將軍有損國威,自可先將其職銜免去便是。哀家前時也說過,就封她為公主亦無不可。”

“想不到母後久居深宮,竟也習得掩耳盜鈴之技。”南容澈無奈至極,反作一笑:“母後若以為符崇迎淩霜入扶朔不過是出於慕色之心,隻要朕革除了淩霜的職銜便可兩全其便,那就該輪到符崇來笑朕是昏庸了,還談什麽國威體統!扶朔拋出華澤十七城以迎淩霜,非隻為得之,乃是欲令朕失之……”

“那又如何?華澤千裏之地難道不敵她江淩霜數尺之軀?哀家看皇帝空以論國事為借口,其實還是私心更重,舍不得此女。”太後聽到南容澈當麵指斥她自欺欺人,覺得被觸犯了母儀,不免慪上怒氣來,便把心中所想索性都講了出來:“況且兩國結姻,自可止戰,還要良將何用?如今江家父女正因恃其戰功,也夠放肆的了!哀家聽說,靖遠公竟然敢在宣政殿上當堂亮劍,威脅扶朔使臣;那江淩霜更是不顧聖意,一口回絕了和親之事。如此目無陛下,蓄意破壞兩國交誼,是不是忘了南曄究竟是誰家的天下!”

聽到太後的這番不明就裏的言論,南容澈今日難得多了幾分耐心:“所謂利劍不在掌,結交何需多?靖遠公是社稷重臣,輔佐先帝功勳卓著,更明白利害,扶朔以城池易良將,其用心不可不防。朕相信靖遠公殿上之舉不過示以震懾,淩霜亦不過自陳其誌而已。母後不知當時之情,怎可妄加猜忌?”

太後卻也不甘示弱:“那好,哀家且不管眼前,隻說當年華澤一戰,還不是江騁因梅氏之故不肯盡力攻取,又背主逆君私放敵軍,才致兵敗失地的嗎?皇帝如今不問他的罪,卻自有一番言語替他開脫。江淩霜身為臣子,不能唯主君之命是從,反由得她‘自陳其誌’?依哀家看來,像這樣的逆臣,正該趁早打發了好!”

“母後不覺得自己言之太過了嗎?”南容澈隻覺太後所言句句逆耳,卻不似忠言,終於麵現慍色,截然反問道。

太後一時氣盛,說得忘情,提起淩霜來又不免在朝事上說得多了。被南容澈這麽一問,不免聯想到此前向她訴說這些事情的晏姈姝,這才意識到還沒來得及再將晏姈姝的諸般好處借此機會凸顯,隻是話到此處,也不便再提了。隻能滿心憤恨和不甘地轉身回座,暫且收聲。

南容澈方又繼續說道:“靖遠公當年之事,先帝最為明晰,既然當時已有決斷,今日便不容反複。至於淩霜,朕一向欣賞她主見鮮明,即便沒有扶朔所提之事,朕也不望她事事惟命是從,也請母後不要輕易以“逆臣”二字加之。母後身居太後之尊位,卻對社稷重臣屢出誅心之語,更將朕斥為昏聵顧私之主。母後此番教誨,逆耳卻非忠言,朕實不能遵從。”

說罷便辭出了慈安宮,本來和顏悅色的母子閑談,終究還是不歡而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