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離宮禁微行校場
晏麒既已奉旨離京,南容澈則如常在宣政殿覽政,自卯時入坐直到光陰轉午,不免有些倦意,於是擱筆暫歇。
旁邊已有人適時捧上茶來,南容澈目不斜視,隨手將茶接過送到唇邊啜飲,飲了一口因覺出茶味與以往不同,方轉過頭來說道:“小筍子,這茶……”
抬眸卻見是晏姈姝笑意宛然地站在旁邊,接著南容澈的話詢道:“陛下覺得這茶可還好麽?”
南容澈的目光幾不可察地一滯,不答反問道:“你怎會在這裏?”也不待晏姈姝回話,便將手中茶碗重重地擱在案上,繼而嗬斥道:“小筍子!你是怎麽當差的?”
小筍見主君動怒,急忙跪伏在地解釋道:“陛下息怒,小筍子雖然知道這宣政殿不是誰人都可出入的,但郡主是奉太後的懿旨而來,小筍子豈敢阻攔……”
看到眼前這般情景,晏姈姝實在無法為立身此間而感到得意,反覺得局促非常,但仍勉強掩過麵上的尷尬不愉之色,柔聲說道:“是姝兒唐突了,請陛下恕罪。”
晏姈姝因被封為姝蓮郡主,倚有太後養女的身份,應對之間便不再以臣女自稱,而以閨名代之,這樣說起話來更添了幾分軟語溫存之致。
南容澈見她還算知趣,且又有太後的情麵,便也不再深責,隻向她明言道:“朕身邊自有宮人伺候,你隻管去陪著母後吧。”見晏姈姝聽了這話仍舊原地站著,沒有離開的意思,南容澈又問道:“還有什麽事嗎?”
晏姈姝方又低眉含笑說道:“太後說今日並無外客,讓姝兒請陛下到慈安宮一同用膳。”
以前晏姈姝作為外臣之女來宮中請安時,太後因有意“成其美事”便曾請南容澈相陪用膳,而南容澈卻以與外客同席不便為由回避了。如今他封晏姈姝為郡主,本是為了使太後從此斷了迎她入宮的念頭,不意她竟以此作為方便彼此親近的由頭了。
南容澈自然不會順從其意,不耐地蹙眉低頭,看到案上放著的晏姈姝剛捧上來的那盞茶,就便指著說道:“朕才因飲了這茶,很覺腸胃不適,不便用膳了。”
晏姈姝聽了,神色中滿是委屈,方要再說什麽,卻被小筍見機插言道:“那小筍子先伺候陛下回寢宮休息。”當即轉向晏姈姝施禮道:“恭送郡主。”接著又高呼一聲“移駕”,便疾步走上去扶起南容澈,儼然不給晏姈姝在此多停留片刻的機會。
晏姈姝無法,隻得行禮告退,自回慈安宮去了。
太後見晏姈姝此去並未請來南容澈,不免問及緣故。晏姈姝隻回說:“陛下一時覺得聖體違和,不便前來,叫姝兒代為侍奉。”片言不提因為自己奉茶而引出的那些話,一則是不想讓太後覺得她匱於侍君之能,二則也不想在太後麵前自認不得君心,反而又假托南容澈之言說出代為侍奉的話,不僅可以消減太後因南容澈不來相陪而生出的不悅,又可顯得自己賢惠明禮識大體。
太後心中卻自明白所謂“聖體違和”不過是南容澈有意拂逆她這個母後,向她宣明態度的借口,太後又豈會對此不聞不問任由他去?因此用過午膳,自說著實放心不下,要親去看看皇帝。
而待她攜著柔隱太妃、晏姈姝等一同來到皇帝寢殿“視疾”時,禦榻上卻是簾帳空垂,並不見聖駕。問及殿中當值的禦侍,都說“陛下自卯時起去便不曾回來,並不知聖體違和的事。”
太後便又吩咐人去宣政殿、清心殿等各處看過,都回說不見陛下,太後心中猶疑,口上卻諷笑說:“皇帝真不愧是神龍天子,如今哀家想見一見他,都難了。”
柔隱太妃在旁溫和一笑,說道:“太後說哪裏話,陛下最是仁孝的,怎會刻意避著您不見呢。想是此時不在宮中,或許幸駕臣子府上去了。”
這一句倒提醒了太後,說起這話她首先想到的便是靖遠公府,一時怒令智昏地冷笑道:“堂堂一國之君,沒事兒總去臣子府上做什麽,難道能入贅不成?”
話一出口,便覺出甚是不妥,旋自掩口幹咳了兩聲。柔隱太妃隻裝作沒聽見,晏姈姝的臉色也隻有一瞬發白,便又語氣平靜地說道:“太後想也累了,姝兒扶您回宮吧。”
太後點頭,一行人迤邐又回慈安宮去了。
雖然南容澈此次離宮並不是前往靖遠公府,但也不是太後所樂見的去處——巡防營校場。
隻是這巡防營的大門卻遠不如靖遠公府容易出入,堂堂南曄主君竟被兩個執戟衛士義正辭嚴地擋在了門外:“營防重地,閑雜人等不得擅入!”
“嘿!”小筍滿臉不服氣地走上前去,反問道:“你看我像是閑雜人等嗎?”
衛士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後立著的那個尋常冠帶、輕車簡從的青年公子——意態舒朗,氣宇軒昂,通身的氣派不怒自威,可知必是身份貴重之人,但仍舊毫不容情地說道:“你等既非我營中人,又無將軍手函,自然不得入內!”
小筍將手伸進袖中去取禦用令牌,南容澈卻自走上前來,側目製止了小筍的動作,含笑對其中一個衛兵說道:“那你進去通報你家將軍一聲,就說是她的忘寒兄,前來探訪。”
那衛士從不曾得見君麵,更不知主君字諱,但聽他自稱是淩霜的“忘寒兄”,心中暗想:此人形容舉止不凡,倒是很有可能與淩霜將軍關係非常。於是容色稍為和緩了些,卻又說道:“將軍從不在營中會見親友,況且今日營中練兵,更是無暇見客了。公子請回吧,待將軍得空兒,我等自會代轉。”
話音未落,營中果然傳出一片衝殺之聲,過了一陣又轉作一片歡呼喝彩,南容澈心中愈加好奇,卻見兩個衛士相視一笑:“不知他們這次擺的什麽陣勢,定是又被將軍給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