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盡別情長亭破曉

南容澈看罷國書便順手遞給小筍,命他當廷宣讀一遍,眾臣聽過,不免各發議論:

“南、朔兩國曆來備戰相持,如今扶朔國君竟主動提出和親,不知是何用意?”

“聽聞扶朔新主符崇為人優柔軟弱,能從他兄長那裏繼承君位,全靠權相左少琛一力扶持。如今扶朔內部明爭暗鬥尚未休止,自無餘力繼續與我南曄為敵,所謂和親不過是緩兵之計,不足與言!”

“是啊,不如竟趁此機會出兵攻伐,以平朔將軍的神威,定能出師大捷!”

“我國自前朝便與扶朔戰事不斷,雖可保國土不失、國威無損,但耗費國力也是必然。雖然先時有靖遠公震懾四方,如今有平朔將軍威壓陣前,可數年來死傷將士又何止萬千?百姓雖不曾受流離失所之災,卻也難免人亡家破之苦。此時如能止戈息戰、結誼相安,未嚐不是一件幸事。”

“婦孺淺見!我南曄倚天地之利,稟聖君之名,自當大出天下以致一統,方可休止紛爭、執掌四海、久安黎庶,豈能苟圖一時安樂和穩,而將世代征戰之擾遺於後人?”

“尊駕真是高見卓然,可怎麽上至令祖下到令孫,卻未見有一個親自披甲上陣的呢!”

……

宣政殿中爭論之聲此起披伏,南容澈一直端坐靜聽,卻見淩霜對此始終未發一言,終於輕咳一聲止住殿中嘈雜,看向淩霜問道:“愛卿你意下如何?”

淩霜於是揖首回道:“征服天下不必急於一時,而況扶朔雖在皇權更替之際,然左家軍禦外防範之力卻也未嚐少懈,我軍苦戰之後亦需時日養精蓄銳,是以臣以為此時並非征伐之良機。扶朔既有遣使交好之意,自不可輕易回拒,無論和親一節是否可行,總也不妨一議。陛下若顧慮來使二意之舉,臣願親擔監迎使團入京之任,以保無虞。”

“愛卿之意正與朕相通。”南容澈聽了點頭笑道:“至於監送使團入京一事,朕卻別有人選。正好朕欲調蕭成回京,不如就由他來擔負此責。”

靖遠公聽主君說要更換南朔守將,不禁眉尖一跳,但看他胸有成竹,分明早有定策,並非臨時起意,想他此番召回蕭成或許別有用意。又見淩霜並無異見,自也未加幹阻。

於是南容澈便命禮部回複國書,並另外遣將到南朔邊境接替蕭成一應防務軍事。眾臣亦皆遵旨退朝。

不日,晏麒亦奉旨與毓寧公主一同啟程共赴寧州。

當晏麒一行人馬行至城郊長亭,便見亭首站著一人:一身如雪銀甲在清曉的晨光中耀然醒目,墨色的披風裹挾著破曉的寒氣颯颯飛揚,麵向城門,按劍而立,盡顯清麗從容舉止。隻需一眼,晏麒便已認出那是淩霜,於是按轡馭馬走上前去相見。

淩霜見晏麒近前下馬,自先展顏一笑,說道:“麒兄此番遠行,不及置酒餞別,便在此道聲珍重。”

迎著淩霜那如有星光流動的明眸,晏麒亦是溫然一笑,回道:“行前不曾去你府上道別,是我輕疏憊懶了,淩霜勿怪。”

晏麒口中雖如此說,心中卻難免苦澀——他怎會忘記親往與淩霜道別呢?隻是比起對她訴說別辭,他寧願留此一憾,添作牽掛。

有時候,相重之人的不辭而別,並不是因為疏忽寡情,而是出於不願不忍。

然而,此時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淩霜,晏麒卻又覺得喜悅勝於苦澀,自為她獨自在此相候送行而感到欣慰且慶幸。

淩霜輕輕搖頭,她自然不會因此見怪,否則也不會在此送行了。

說話間,便見毓寧公主的車駕也往這邊行來了。淩霜隨之斂笑,而一直隱在身後的那隻握著白梅暖袋兒的手也不禁一動,羽睫微垂了一下,再次抬眸看向晏麒時,神色更又鄭重了幾分,說道:“麒兄,其實,陛下千秋那晚你在慶天殿偏院和毓寧公主說的話,我聽到了。”

這句話實在讓晏麒始料未及,他眼中滿含訝然與期待地看著淩霜,緊張得竟忘了答話。仿佛自己的隱秘被她拿住了實據一般,這種心情難以言喻。他既渴望她知曉,卻又害怕她道破,隻因他尚不確定她會作何反應,因此她接下來的一舉一動,都像是對他的審判。

直到淩霜將那他前時所贈的白梅暖袋兒捧出,溫言說道:“若再收著這個,心中實覺不妥。淩霜亦知將其歸還實屬失禮之舉,但總好過空負盛情而終使麒兄失望,所以……”

聽淩霜如此說,晏麒自已領會她言下之意,分明是委婉的回絕。晏麒隻覺心頭的懸石一直地墜下去,語中不無酸楚地問道:“是因為陛下?”

“並非,即使未有陛下為你和公主賜婚之事,淩霜亦覺如此為宜。” 淩霜一麵將暖袋兒奉回,一麵搖頭回道,顯然是沒有領會晏麒此問的真正含義。

望著淩霜那如星光般清亮的眸色,晏麒轉作溫和一笑——既然淩霜尚未明確其心之所屬,那他此時也還不必退卻吧。

晏麒抬手輕輕複又將暖袋兒推回,說道:“淩霜與我何必定要如此分明呢?我送你此物原隻為祈你康樂,並不是為與你定情,你實不必有投桃報李之憂。再說,以你我多年之情誼,難道彼此之間竟不能容此一物嗎?”

晏麒此言,倒讓淩霜一時無言以對。淩霜自是不想虛受他一片濃情,卻也無意拒之於千裏,畢竟她對於彼此自幼相識之友誼亦誠為珍重。既然自己已向晏麒言明心意,何必再耿耿於一物呢?於是又將暖袋兒收了起來,笑道:“麒兄這樣說,我倒有些無地自容了。”

晏麒仍舊笑著問道:“你有什麽想念的寧州風物,盡皆告訴我,我一並給你帶回來。”

未待淩霜回話,毓寧公主已經走上前來,先自開口道:“我還在想是誰不辭破曉清寒,這樣早出城相送,原來是將軍姐姐。”

淩霜便向毓寧揖手見禮:“公主此去寧州,難免舟車勞頓,多多珍重。”

“有晏麒哥哥一起,我並不覺勞頓。”毓寧公主雖是含笑以答,語中卻隱有警醒意味。

“如此甚好。”淩霜聽出毓寧公主言語不善,自知不便在此多做停留,於是請辭道:“淩霜營中有事,不能遠送了,就此別過,還請公主恕罪。”說罷又向晏麒點頭道了一聲:“麒兄保重。”便徑自轉身走下了長亭,躍馬回城去了。

晏麒卻站在原地,目光一徑追隨著淩霜的身影,半晌未曾移開。毓寧公主走到晏麒身邊,有些委屈地看著他,喚道:“晏麒哥哥,我們走吧。”

晏麒並沒有看向毓寧,仍舊望著城門的方向。瑟瑟晨風穿過沉寂的長亭,讓人感覺異常清冷,毓寧公主瘦肩一抖,禁不住打了個噴嚏。晏麒這才回過頭來,伸手輕輕拉正了毓寧肩上被寒風吹斜的鳧裘鬥篷,方轉向車駕,溫聲道:“公主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