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惹嫌隙虛名何益

南容澈雖在晏麒麵前提起賞梅,其實此時並無此情緒。

那日因不想見太後繼續為難淩霜,引著她說出許多分屬君臣、不敢逾矩的話,抑或是以太後往常的行事風格,迫使她守言立誓,所以便當即將白梅暖袋兒歸還淩霜以使她得便脫身。

然而每每想起淩霜那日所說的話,卻終究感到怏怏不快。即使以出使寧州,監察試行新政為由,讓晏麒離開京城,也總不過是權宜之計,實難解他心中不安。

畢竟距離易遠,情思難斷,連數載的邊地之遙都不曾阻截的情思,又豈是三五個月的差旅之行所能隔斷的?想來晏麒也當是心明此節,才會如此輕易地領旨前往寧州。

不過,此番一去更有毓寧隨行,又怎知不會因她而遇有變數。思及於此,南容澈便又滿目鼓勵地看向毓寧公主身上,含笑說道:“這次既與你的晏麒哥哥共赴封地,寧兒可要把握機會喲!”

毓寧公主卻是靦腆一笑,繼而開步向殿外奔去。見她不應一言自顧走開,南容澈不禁奇道:“哪裏去?”

毓寧腳下不停,笑著側頭回了一句:“自是去打點行裝。”

南容澈搖頭一笑,由著她去了。

而淩霜既已尋回了暖袋兒,自然要親來還給晏麒。不巧的是,她來到晏府時,晏麒已隨小筍進宮去了。

晏姈姝此時正自鬱鬱,聽說淩霜登門,便索性自先出來尋她的晦氣。因此見了麵,不等淩霜說話,晏姈姝便先自開口道:“陛下的聖旨才一到晏府,平朔將軍就親自登門了,未免有些沉不住氣吧?”

淩霜聽晏姈姝話中帶刺、語氣怪異,而自問並不曾得罪她,一時竟不能領會她此話從何說起。隻好謙和一笑,說道:“淩霜此來並不是為公事,姝姐實不必以職銜相稱……”

“那怎麽行?”淩霜語音未落,晏姈姝便截然說道:“陛下之所以對你格外青睞,不正是因為你的這個職銜嗎?”

淩霜聽晏姈姝言語之間透著輕慢,回視著她不免眉心一攢:職銜本是天家所授,並非臣民自封,哪裏有空以職銜取悅陛下之說?

而淩霜自不會引述軍功以自傲,便也不多糾結於晏姈姝話語中的本末倒置。隻是直言說道:“淩霜如有冒犯之處,姝姐不妨直言,又何必牽扯出陛下呢?”

“我最看不上你這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晏姈姝冷笑一聲,繼續說道:“你自該明白你冒犯我的地方,本就與陛下密切相關。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雖然嘴上口口聲聲叫著姝姐,其實心裏正在暗自嘲笑我的封號吧?”

這話倒使得淩霜為之一怔,她除了知道晏姈姝作為公府長女的身份外,實在不知她還有什麽封號。

晏姈姝卻絲毫不理會淩霜的疑惑,隻管說下去:“別說是你,就連我自己都覺得好笑。本來行得是迎立皇後的章程,卻換來太後契女‘姝蓮郡主’這樣的虛名。”說到這裏不免又滿眼仇憤的瞪向淩霜:“這樣的結果,難道不是因為你從中作梗嗎?”

淩霜此時方才恍然,原來晏姈姝態度這般不善,是因為她以為淩霜此來專為看她的笑話,而南容澈前時叫她回府去等的詔旨指的竟是這個。雖然當時由於南容澈的無意聽取,淩霜於此事上終於未曾得置一詞,但她確實也曾有心過問。

因此麵對晏姈姝這樣的指控,也並不多作辯解,隻說道:“其事結果如何,全憑陛下聖心決斷。既然陛下旨意若此,你又何必執著於探其始末?說到底終不過是陛下無心相許,他人實不能決其取舍。既是如此,你此時即便得以入主中宮,那‘南曄皇後’也同樣不過是個虛名罷了。”

“那也是我的事,用不著你來幹涉!”晏姈姝聽淩霜說得這般理所當然,言語之間更加憤憤。

淩霜卻依舊麵不改色,語氣平靜地說道:“我從來無意幹涉別人的事,也沒有落井下石的惡趣。姝姐如若定要執著於伴隨君側,自可光明正大地去爭取君心,一味在此怨天尤人,又有何益?請恕淩霜實在不慣於作此口舌之爭,告辭了。”

看著淩霜瀟灑離去的背影,晏姈姝竟有些回不過神來,不僅為淩霜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感到疑惑,更驚異於那句叫她自去爭取君心的話說得實在輕巧灑脫,讓她既覺得這一切看起來像是她一廂的無理取鬧、庸人自擾,又覺得是淩霜的自恃厚寵,穩操勝券,全然不把她放在眼裏。

晏姈姝真是又氣又恨,卻也隻能用那雙嫉妒得發紅的眼睛“目送”了淩霜一程,同時不惜將自己的下唇咬出了一道血痕。

千秋節後複朝的第一日,滿朝中精神最為緊張的莫過於禮部尚書任道遠。如今他懷裏的燙手山芋可不僅是要與上卿晏麒當堂論辯,還有前時私領太後懿旨“為帝後合字”而收下的襄國公府的好處。雖然主君對此不再深究,此事卻仍然讓他焦慮不安,現在就連遞呈扶朔國書這種本屬平常的事,也變得戰戰兢兢起來。

好在實際的情形並不似他預想的那般糟糕,南容澈直接發下了命晏麒與毓寧公主親赴寧州試行新政的禦旨,又頒旨昭告天下賜封襄國公長女晏姈姝為郡主之事,而對太後的原意自然隻字不提。

於眾人看來,襄國公府世子既得陛下器重委以重任,長女亦身膺尊榮更為顯貴,一時間隻覺晏府風光無限。再看晏顯,非但並無半分得意之色,其姿態謙和自斂更勝以往,朝中皆稱讚襄國公寵辱不驚的氣度,卻不知他此時亦是臨深履冰的心情。

任道遠又是一番察言觀色,見主君更無別話,這才出班恭敬奏道:“扶朔有國書來致,請陛下過目。”

聽說扶朔送來國書,南容澈卻先將讚賞的目光投向淩霜,不消說便知這是她日前處置那封密函之後續了。淩霜自也會意,卻隻是微微頷首,垂眸避開了主君的注視。

小筍已將國書從任道遠手中取過來呈上,南容澈寓目之間且自冷笑道:“說什麽久慕聖君之名,常懷思齊之誌,連遣使致意的國書,都趕在千秋節後才送到,可知這扶朔新君之言無甚誠意。不過關於兩國暫息幹戈,結親請和的話,說得倒還算鄭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