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行共君何辭其遠
小筍行猶未遠,晏麒便隨後跟了上來,於是便又駐足問道:“上卿大人還有話說?”
“我隨你同回宮去。”晏麒便直言道:“陛下既心情不好,想來也要有個相陪一飲的人吧。”
小筍先是一愣,接著卻又有些為難地說道:“上卿大人這時候去見陛下,難道不怕陛下惱你麽?”
小筍雖未言明,晏麒亦知南容澈為何會惱他,對於太後先前的舉動,他不可能不知,卻竟坐視主君受此欺瞞而未曾有一言提醒。雖然南容澈終於沒有因此事而受到掣肘,但對於他的知情不言難免心中不快。
晏麒聽了小筍的話隻是淡淡一笑,語氣也是一貫的平和:“陛下果真惱我,那我豈不是更該盡早去領罪了?”
晏麒來到清心殿外,聽到殿中隱隱傳出談笑之聲,不禁轉過頭來看向小筍。雖不發一言,但雙眉挑動之間明顯浮現著一個疑問:“這就是你說的陛下今日心情不好嗎?”
小筍自然領會,走上前去隔著殿門向內側耳聽了聽,又賠笑道:“看來是毓寧公主來為陛下解悶兒了。”
聞言,晏麒便轉身準備離去,卻又被小筍拉住:“上卿大人既然都來到這兒了,哪有不見陛下就走的道理?”不等晏麒說話,便向殿內揚聲道:“陛下,晏上卿前來見駕!”
既如此,晏麒自知退避不得,隻冷冷地盯了小筍一眼,抬步進殿。
入得殿中,卻見南容澈和毓寧公主兩人麵向西壁而立,正對著懸在壁上的一幅南曄輿圖說話。出乎意料的是這次毓寧公主聽說晏麒來了,並沒有像往常一樣主動迎上來相見,目光仍舊停留在那輿圖上的某一區域,說道:“寧州固然是個好地方,可惜離京城太遠了。日後倘若久居封地,想見皇兄一麵都不容易。”
南容澈卻笑說道:“寧兒要到自己的封地去,自然會有駙馬相陪,到時候你不但不覺得遠,恐怕也無暇再想朕了。”
“才不會……”毓寧聽了把頭一低,臉上一紅,情不自禁轉睛瞥向晏麒。
南容澈這才回過身來麵向晏麒,依舊含笑道:“子麒來得正是時候啊。”
南容澈前一句話才提到駙馬,轉過頭來就對晏麒說他來得正是時候,這其中意味不言自明。晏麒卻表現得不以為然,隻向著南容澈和毓寧公主鄭重見禮:“本以為陛下聖心不悅,正待排遣,所以冒昧而來,原來是我多慮了。”
“本來朕確實有些猶悶,但看了你的策論,便又覺得豁然開朗了。”南容澈一邊走向晏麒一邊說道:“朕決定試行采納女子入仕的新策,明日複朝,即發政令。”看著晏麒露出驚異的神色,反問道:“怎麽,這難道不是你所希望的嗎?”
晏麒見南容澈論及政事,態度愈加恭肅地說道:“臣自樂見其成,不過未意陛下能如此當機立斷。記得先時陛下說過此策是否可行,還需與禮部當堂辯過,再做決斷的。”
“哦,任道遠的對策朕也看過了,不過是老生常談的朽論,自然是辯不過你,朕看也就不必多此一舉了。而且,”南容澈說著招手叫毓寧近前來:“寧兒也很想為推行新政出一份力,所以朕想不如就先在她的封地寧州試行。由你親赴寧州坐鎮,再加上寧兒作為領主從旁協助,是必能事半功倍,大有助益。”
毓寧聽了,看向南容澈先是驚奇地睜大了眼睛,繼而抿唇一笑,默默牽住了他的衣角,垂首喃喃道:“謝謝皇兄。”
晏麒卻是眉頭微蹙,也不去在意毓寧公主是何反應,徑直向南容澈說道:“京城就在天子腳下,在此試行新政,豈不更多便利,何必遠出寧州?”
“京畿之地,人情風俗曆世如一,無論朝野皆更重於奉行傳統。對於改革創新之舉,率多保守成見,縱然易得巾幗奇才,也總難免諸多掣肘。而寧州雖然遠在千裏之外,卻也是人傑地靈,且又是公主封地,更可顯示朝廷對此策的重視,亦可使得新政深入民心。”南容澈言語之間皆是一片秉公之心,而其用意何在,卻是不言自明。
毓寧心中隻為可借此良機與晏麒相處相隨而欣喜雀躍,自然不辭離宮長行、遠去千裏,而晏麒卻自清楚這是南容澈用來使他遠離淩霜的舉措,縱然另說出這一番冠冕堂皇的理由,也無從掩飾其昭然若揭的私心。
南容澈似乎也早料到晏麒不願遵從,必會繼續出言抗拒,因此不待他開口,便又追加了一句:“再者,寧州地處國之交界,正利於宣傳我朝良策,招攬四方人才,且又是平朔將軍的祖籍所在。朕沒記錯的話,子麒你提出這一創見,正是因她而起,如今便在那裏試驗推行,豈不最為相宜?朕想她亦會樂見如此。”
這一句“她亦會樂見如此”說得何等雲淡風輕,卻偏偏就可勝過千言萬語。晏麒果然止住異見,轉而頷首回道:“陛下洞見卓然,臣遵旨。”
南容澈笑意融融地將毓寧公主拉到身前來,又向晏麒囑咐道:“不過寧兒未曾出過遠門,此番同去寧州,就有勞你費心照看了。”
晏麒順勢向後自退一步,依舊恭敬施禮道:“公主既是奉公同行,臣自當勉盡職責,護其周全。”
毓寧見晏麒隻道職責所在,片言不關情分,且又刻意保持距離,似有嫌她礙手礙腳的意思,因此失落之餘不免又勾起幾分倔強,於是傲然自矜地說道:“寧兒自會照顧好自己,不會給晏上卿添麻煩的。”
晏麒聽毓寧如此說,這才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卻也不去解釋自己其實並無此意,隻是又向南容澈說道:“陛下若無別事,臣請告退。”
南容澈看著晏麒點點頭,似是不經意地笑說道:“寧兒才說禦苑裏的那棵梅樹抽芽了,朕正想去看看,子麒就請自便吧。”
晏麒聽了手上的動作一頓,卻還是照例行了告退之禮,轉身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