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明分際君臣有別

太後這般出現不僅使淩霜吃了一驚,連南容澈見了也不禁訝然變色:“母後怎會在此?”太後卻並不理會南容澈的詢問,仍然麵容不善地盯著淩霜,繼續道:“今日若不是哀家親聞親見,又怎知赫赫威名的平朔將軍已經輕狂到這個地步呢?”

淩霜聽太後稱著她的職銜,言語中半是嘲諷半是威嚇,隻得拋開此處不論君臣的成規,以臣禮下拜參見:“太後容稟,一則淩霜奉旨進宮尋物,並未觸犯宮規,二則轉請禦侍為陛下傳膳,亦在尊主侍君之例,這‘輕狂’二字實不敢領。”

太後見淩霜竟敢如此理直氣壯地回她的話,幾乎氣到語結,惱怒之下,指著她向南容澈說道:“皇帝你聽聽,這還沒怎麽樣呢,她就敢對哀家如此不敬,真要是讓她做了皇後,那還了得?”

前時太後聽說南容澈從慈安宮出來便立刻去了靖遠公府,便知他定是去求證淩霜之身世,她自已料到了江騁的說辭必然與她不同。雖然太後自知她當時所指欠缺考慮,但一想到她暗中策劃立後之事竟這樣輕易就被南容澈壓下來,心中難免不甘。然而又自知理虧,所以便親自來到清心殿中等候,意欲再轉變方式與南容澈細細商議。待到親睹南容澈帶著淩霜一同回宮,太後卻又沉不住氣了。

南容澈聽太後忽然提起皇後一節,卻也當著淩霜之麵,意外道破了自己的心事,比起去裁定她率性自辯的言行是否失禮,他此時倒更想知道她聽到這話是何反應。於是也不接太後的話,隻是靜靜地看著淩霜。卻見她隻是眉心一攢,便仍舊從容自若持禮如前,亦看不出是何心緒。

太後亦自悔失言,暗歎不該這時候提起這茬兒——她自知前時所說的那一番往事並不足以使南容澈改變心意,如今更又徑直攜淩霜回宮,分明是意在宣告他心中已有成數而她的那些話已無足輕重了。此時自己再這麽一說,豈不更有了促成之效?

但見淩霜不過垂眸不語,皇帝亦無話說,倒又可方便她再發揮幾句了。於是便繼續挖苦道:“你不要自恃有皇帝愛重,就可以恃寵而驕了。不管你在疆場上如何得意,論起做皇後,姈姝卻要強你百倍!憑你是什麽夜叉海鬼,也休想在哀家麵前做法!這天下終不是你江家的,爾等既為臣子,便該時時安守君臣之分……”

“母後!”南容澈聽太後越發說得不像,是有意要使淩霜難堪了,不免從旁製止。

卻聽淩霜趁此不卑不亢地回道:“太後垂訓,淩霜謹記。自會守臣分以侍君,一如既往。然而太後實有過慮之處,淩霜不可不在此分辯,否則亦有傷陛下之明。淩霜自問並無忝列後妃之幸,亦無奉孝太後之福,太後大可省憂、勿為自擾。”

淩霜的一番話不僅使太後無言以對,更使得南容澈心如覆霜。什麽“自問無忝列後妃之幸”,”自會守臣分以侍君”,於他而言無異於句句霜刀直刺肺腑,此時隻覺目光在她身上多一刻停留,心頭便會多一分抽痛。

小筍攜著一隊內侍進來奉膳,看到太後在此還來不及驚訝,便先聽到主君說了一句:“把那東西拿給她。”

清冷的聲色驚得小筍一怔,旋而意識到是讓自己將那暖袋兒交還。小筍雖然尚未搞清楚狀況,但主君既如此吩咐便也不敢遲誤,快步走去紗廚後麵取出一個錦盒來,交到淩霜手裏。

淩霜接過錦盒,並不打開,亦不多言,當即謝恩告退,出殿去了。

一徑走出清心殿數十步遠,淩霜猶覺胸口沉悶壓抑的很,幾乎有些透不過氣來,自抬手在胸口擂了好一陣,也並不能緩解分毫,反而愈覺隱隱作痛。

良久,又自深深吸了一口氣,自寬道:“君臣分際本該如此,切莫再為著變換什麽思路而忘情失矩了,沒的惹出許多嫌隙是非,實在無趣。”說著仍舊腳下不停地離了皇宮。

襄國公晏顯自從慈安宮回來,一直惴惴不安。雖然他暫時沒有因欺瞞主君,與太後密謀迎晏姈姝入中宮之事而被問罪受處,也不知太後與南容澈就此事究竟議得如何,但聽聞南容澈當日去了靖遠公府並且接了淩霜回宮,便知他眼下是決意不肯順從太後的安排了。

想起南容澈當時毅然決絕,不容半分回旋的話,晏顯仍然暗暗感歎自己當時請罪自退,真乃明智之舉。但又擔心晏姈姝因此傷心,所以回府後隻先向夫人說明了前後始末,讓她從旁安慰解勸女兒。

晏夫人是最知女兒心事的,看著她一連數日來往出入皇宮侍弄蓮花,又是請教府中花匠又是參覽芳華籍錄,點染詠情亦皆以蓮為題,真可謂是盡心竭力,竟成了一個“蓮癡”了。而她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為十分珍重主君賜蓮之意,且這是在她多年的期盼下,終於博得的一點垂青,自不肯稍有懈怠。看著女兒用心如此,晏夫人竟也不知該如何將那些勸慰的話說出口了。

次日,晏姈姝才裝扮好了正準備進宮去,小筍卻已來到襄國公府傳旨了。晏顯見禦前近侍小筍親來宣旨,先自驚出了一身冷汗,以為南容澈真要問他欺君之罪。戰戰兢兢地領著闔府上下,跪迎聽旨,聽到的卻可以算得一個喜訊:

晏姈姝端莊和雅、孝德可嘉,太後甚為喜愛,朕體念母後之心,願以晏姈姝為禦妹。今已得其生辰,昭告宗廟,合運且吉,著封為“姝蓮郡主”,以彰帝室尊寵,日後擇婚遣嫁,亦如內閫無異。欽此。

晏顯聽罷,不但又驚又喜,更兼且憂且懼。驚的是未被問罪,喜的是反受殊榮,憂的是女兒後位無望,懼的是當今聖心難測。然而無論怎樣驚喜憂懼,這道聖旨都是一定要接的。

晏顯方要領旨謝恩,卻聽跪伏其後的晏姈姝搶先說道:“陛下恩遇非常,臣女不敢領受,叩請陛下收回成命!”

小筍瞟了晏姈姝一眼,恍如未聞一般將已宣讀過的聖旨交到晏顯手中,語氣平常地繼續交代道:“陛下今日心情不怎麽好,閉居清心殿不見外臣,襄國公您要是攜家眷入宮謝恩的話,隻需到慈安宮麵見太後即可。”

晏顯恭敬地接過聖旨方才起身又向小筍說道:“多謝禦使提醒。”

晏姈姝跪在地上,麵上透出蒼白之色,使得櫻紅的唇瓣看起來愈發陰慘,還要再說話卻被晏夫人在旁按住手腕,搖頭示意她不可急躁衝犯。晏夫人暫時安撫住了晏姈姝,方又轉過頭來向小筍笑著說道:“請禦使座上用茶。”

小筍躬身回禮道:“夫人多禮,小筍尚有聖命在身,不敢少誤。”說罷便轉身離去,禮儀上自是周全得體,卻也鮮明地表示了他的不可通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