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擬宸遊一時靜好

當淩霜的掌心貼上南容澈的胸口,他的唇角亦隨之浮起一抹沉醉的笑意,忽然睜開眼睛,垂眸看著淩霜,眸中滿溢出柔情和狡黠。

淩霜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舉動著實不妥,趕忙將手縮回,慌亂之下不忘解釋道:“我是……我這是為了給陛下診脈,陛下不是說頭暈嗎?”

“哦?”南容澈聞言,不禁怡然笑開了,直起身來意味深長地望著淩霜,道:“愛卿診脈的手法倒很別致。不知診得如何?”

淩霜深悔自己給出的解釋是何等蹩腳,但事已至此,隻得又硬著頭皮回道:“陛下脈息如常,應無大礙。”且趁著南容澈不再俯身相困之機,將身避讓到一邊,又說道:“隻消坐下來休息即可。”

南容澈笑意更深,忽又俯下身來說道:“你不閃躲,朕便坐下。”

淩霜既已被迫在禦座上行了半程,此時再去論說君臣之禮,未免顯得矯情,便也不多言,隻好點頭依允。

南容澈這才回身落座,見淩霜默然不語、若有所思的樣子,便也不再說話擾她,隻含笑靜坐其側,但由鑾車一路向宮中行去。

鑾車的輿輪與青石板路之間的暢談細語碌碌不息,車內悠悠和暖,南容澈聯想起“江山在握,美人在側”的話,自覺得這般光景頗有帝後相隨宸遊之趣,不禁暗歎此時靜好。

淩霜因見南容澈今日時喜時怒、忽現愁容忽轉笑顏,行止舉動十分反常,本自疑惑不解,此時回想著在家府遇到他的前後情節——如若暫且拋開自己固守臣分的自覺,即如南容澈所言,換個思路來看待這一陣發生的種種——

他喚她“思暖”時眼中流露出期待而慰喜的神采,他看似嗔怒的一句句詰問中隱含的憂急而不安的情緒,他的喜怒轉變,似乎皆因為她的一言一行而起。而他從來不是一個天威難測、陰晴不定的君王,那麽他的這些反常舉動,倒真像極了戲文中那些傾心動情的男子。

思及於此,淩霜不禁心跳得更快了,同時卻又不忘心下自警道:“陛下已經決定要立晏姈姝為後了,自己此時怎麽竟然生出這番猜想?”淩霜感到自己的心尖上泛起一陣酸楚的抽痛,卻自搖搖頭長吸了一口氣,意欲驅除這些雜念而使自己的心緒平複,盡量表現得一切如常。不意身邊的主君似是早已感覺到她起伏的心緒,輕聲在旁問道:“朕的思暖,在想什麽?”

淩霜聽問便側轉頭來看向南容澈,卻見他隻是意態安然、目視前方坐著,似乎因感覺到淩霜在看他才轉回頭來笑問道:“怎麽了?為何這樣看著朕?”

淩霜見他如此,不免又自疑方才的話是自己聽錯了,於是隻接著診脈的借口回說道:“沒……隻是看看陛下是否還有頭暈的症狀。”

南容澈聽了朗然一笑,卻順勢伸出手握在淩霜的腕上,拉向自己胸口,道:“好像還有點兒,思暖不若再為朕診一診?”

南容澈的這個動作,使得這車中氣氛愈發曖昧了,而淩霜卻愈發覺得心慌意亂,直覺告訴她隻有盡快離開這裏,才能夠從當下的慌亂中解脫。此時恰聽得小筍喊道“聖駕回鑾”,鑾車應聲停住,淩霜未及多想,瞬間便將自己的手腕從南容澈的手中抽離,隨即起身一個箭步,作速飛向了車外。

小筍正待上前來打起帷簾,卻被淩霜迅捷飛出的身影驚得向後一退,趔趄了兩步方才站穩了腳跟,小筍正自驚疑,抬頭卻見南容澈自已揭簾下車,並笑向淩霜說道:“做什麽跑那麽快,怕朕吃了你不成?”

小筍聽了這話,一麵心下暗自發笑,一麵趕忙湊上前去扶主君下了鑾車。

淩霜自知行動失矩,於是又準備鄭重請罪。南容澈卻徑直走到淩霜麵前,依舊低頭笑語道:“不過朕還真有些餓了。思暖你餓不餓?”這話雖極平常,教人聽起來卻不無挑逗意味。

此時已近日晡,淩霜亦覺腹中要唱起空城計了,卻對南容澈此問避而不答,隻道:“陛下要淩霜隨駕進宮,應不是為了一同用膳吧?”

南容澈本來是因為不願意見淩霜再去費心尋找晏麒所贈之物,才要將她帶回宮來,此時被她一問提醒,不免把剛剛在鑾車中引逗起來的興致掃除了大半,便將臉色一沉,轉身進了清心殿。

淩霜不解何故,卻也隻好相隨進來。南容澈一徑走到禦案前,方回過身來,語似含諷地向淩霜問道:“你不是說晏麒送的那東西很要緊嗎?難道不想進宮來找找?”

淩霜並不曾理會南容澈這話的言外之意,既聽他如此說,便直言回道:“確實也曾想過可能遺失在宮裏了。”於是又轉向小筍問道:“是一個孔雀綠繡著白梅的錦袋兒,背麵有詩,上頭打著米黃的珠穗,筍禦侍可曾見過嗎?”

小筍自已聽出主君說的那句話分明含著醋意,偏偏這平朔將軍竟似絲毫未覺,還隻管問那暖袋兒的下落。小筍瞧見主君此時臉上的烏雲已然更深了一層,並將憤懣警懾的目光都投放在他身上,和淩霜一起等著看他如何回答。

小筍心下叫苦,暗自為難了半晌,終於囁嚅著說道:“陛下剛不是說餓了麽?要不還是先用膳吧。”

淩霜見小筍不正麵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借口推脫回避,再看南容澈陰鬱的表情,方才領會到南容澈那句話中的諷刺意味。

複又自忖道:如果小筍毫不知情,隻消回說“沒見過”便也罷了,此時這般推避,可知他是見過那暖袋兒的,隻是礙於主君的態度,一時拿不定主意到底該不該承認,自己若再繼續問下去,反而令他作難,於是順著他的意思說道:“那就請筍禦侍先去傳膳吧。”

小筍聽了淩霜的話,也不等南容澈首肯,便答應著退出清心殿去了。

淩霜因知南容澈在清心殿中是一向不議政事不問軍務不論君臣的,因而意識到他會為暖袋兒一事感到不悅是另有情由,但亦不想他因此別生誤會,便欲向他說明自己急於尋回失物的用意。

剛要開口,卻見太後自書架後方轉出來,口中冷笑道:“平朔將軍真是好大的派勢,不但親隨聖駕到宮裏來尋自家丟失的物件兒,如今竟連皇帝跟前的人也能隨意支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