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犯君顏論罪容情

小筍見這兩個執戟衛士既不肯進去通報又不給放行,再看身旁主君的一雙眼睛恨不能飛到營裏去的情態,終於忍不住將袖中的雕龍玉牌抽了出來,舉到衛士麵前道:“奉陛下口諭——”說罷側轉頭來看向南容澈,等他發話。

“視察營務。”南容澈輕輕一笑,從容果斷地在旁接道:“無需通報。”

龍牌一現,如同聖駕親臨。兩衛士不免為之一驚,這才知道麵前自稱將軍忘寒兄的公子原來竟是國君的欽差。於是恭敬下拜,依令放行。

南容澈登上校場點將台,靜觀淩霜雪衣銀甲馳騎迎敵。

隻見馬上的她手握勁弓,反手取箭,三矢齊發,弦響處,一個校尉兩個士卒鎧甲當心處皆著紅彩。箭鏃縱然是彩蠟作成,兩個士卒卻因騎行間受猛力一擊身姿不穩徑直跌下馬來,那校尉尚能回馬走避,卻見淩霜隨後追至,又隨手掣出腰間佩劍,飛身躍起,半空中劃出一道劍光,那校尉兜鍪上的紅纓隨之墜落。

淩霜敏捷地打了一個回旋,便重又回落到自己的馬背上。

相隨淩霜的兵士見將軍“斬首敵將”的英姿不禁又歡呼起來,不意那“被斬的”校尉此時又回身擲出三五隻暗器,幸在淩霜感覺敏銳反應奇快,仰身低腰,並順勢將近前的一名士卒帶倒,避過了兩三支飛刃。而身後的一個士卒尚不知發生了何事,便被一支短鏢刺中了左胸。

接著是一聲驚呼:“陛下當心!”

眾將士吃驚之下循聲望去,卻見一支鏢正飛向此時站在點將台上的人,而那聲驚呼正是侍立在他身側的人發出的。

“護駕!”眾軍士因尚不知聖駕到此,正驚疑不定,聽得淩霜一聲令下,即刻紛紛圍護上去,而那飛鏢未到台前便因勢盡而落地。好在有驚無險。

南容澈正身而立,不發一言,麵色卻是異常的冷峻陰沉。

校場上眾將士皆到點將台前拜見聖駕,那個擲出暗器的校尉縮在行列中大氣也不敢出,抱地俯首,猶覺芒刺在背,驚恐中偷眼覷向主君,卻正迎上南容澈那如刀鋒般銳利刺骨的目光,看樣子恨不得將他就地淩遲了。

淩霜見主君無恙,便先命人將那受傷的士卒送去醫治,方走上前來請罪道:“淩霜護衛有失,讓陛下受驚了。”

見淩霜上前說話,南容澈目光中寒凜的戾氣便自然隱退而轉為關切柔和,又仔細將她通身打量了一番,確認她不曾被傷到,方說道:“愛卿素日在營中練兵,都是這般驚險嗎?”

淩霜回道:“平日演練但以精進技能為要,所用兵器皆為特製以盡量避免重傷兵士,謹守規則,危險可控。今日之事,卻是意外。”

“是嗎?”南容澈看似平靜,卻將寒凜的目光射向那校尉,口中冷道:“身為校尉竟然違反定規,暗器傷人,朕可不覺得是意外。拖下去,斬了!”

“請陛下寬恩!”淩霜見南容澈一怒之下竟要殺人,急忙勸阻道:“校尉殷虎所為,雖然違反軍紀,但罪不至死。他違規使用利器致人受傷,按軍法當處脊杖二百,陛下要處以立斬之刑,未免過重。”

南容澈見淩霜竟出言為意圖傷她的人的求情,不禁眉頭一蹙,並不為她的寬懷感歎,反而更加不悅,忍怒說道:“朕要斬他並不僅僅是因為他犯了軍紀。”

小筍見狀,也在旁說道:“這人出手無測,不但險些傷了將軍,還驚了聖駕,實在罪無可恕!”

小筍這樣說本是意在提醒淩霜,當多體察主君的心意,可淩霜卻似並未領會,繼續說道:“幸而陛下聖體無恙,若是因演練中防備不及、衝犯聖駕而斬殺將校,臣亦以為不可。陛下既是在巡防營中受驚,臣願先領治軍不察之罪。”

殷虎跪伏在淩霜腳邊,不敢多發一言。他心中自明方才在演練中被淩霜“斬首”後又擲出暗器偷襲,並不是想要臨機模擬實戰的詭譎,否則也斷不需用可以害命的真鏢。

他之所以這樣做,實則是當時難抑積壓已久的怨艾不滿——想他在巡防營供職多年,本認為統領之職已在掌握之中,卻不料淩霜半路憑空而降,讓他隻能屈居在一介女流之下,還不是因為淩霜仗著其父靖遠公的威勢?

可怎奈校場練兵自己又屢次敗在她手下,讓他在兵士麵前損折了威信、跌盡了顏麵,今日不如就借著兵不厭詐的名頭給她點教訓。誰料沒能傷到她毫發不說,偏偏南容澈又突然到此,這襲擊聖駕的罪名他如何擔待得起?

南容澈全沒有受驚之狀,殷虎卻早都嚇得魂飛天外了。此時見到淩霜在君前犯顏相救,心中驚懼之餘又多了些悔恨不安。

南容澈卻已走下了點將台來到淩霜身前,沉聲向她說道:“違反軍紀,衝犯聖駕,在你看來,朕要治他的罪就沒有別的因由嗎?”

見淩霜默而不答,南容澈又斜了殷虎一眼,喉頭竟又莫名地湧上了酸醋的味道,音調隨之壓下去透著幾分沙啞:“你不明白朕的心思也還罷了,竟還替這個不知死活的蠢貨求情,難道於你而言,如何給他定罪,比你的安危更重要嗎?”

淩霜聽南容澈說出這一番話,不覺心頭一暖。但她方才所言隻是秉公據理而發,原未及多想,便當即回道:“臣謝陛下……”

“似這般出於君臣之義的話,就不必說了。”聽淩霜如此答話,南容澈不待她說完便以一聲冷笑截斷道。說罷卻突然使出重重的一記窩心腳將殷虎踹翻,直踹得他一口鮮血嘔出來。

又道:“不知平朔將軍什麽時候也能以關懷同袍之情,體諒一下朕心?”說罷拂袖轉身,向營外走去。

淩霜被南容澈這樣的反常之舉驚得一怔,見他反身離開,便也不多言,隻得相隨其後送出營門。

等到南容澈頭也不回地上車走了,其中一個執戟衛士才在旁向淩霜搭話道:“將軍,這位欽差大人是你的朋友吧?”

淩霜未解其意,反詢以疑惑的神情。

“不是嗎?”看到淩霜的反應,另一個衛士繼續解釋道:“他剛才還自稱是將軍的什麽……哦對……忘寒兄呢!”

“什麽?”淩霜聞言,不禁由疑惑轉作驚異了——主君為何這樣說呢?

“不過將軍放心,我們可不是因為這個就把他放進營中去的,而是看了他的禦賜令牌……”兩衛士見淩霜似在猶疑,連忙表示他們絕沒有因私違紀。

“哦,好。”淩霜若有所思地在原地愣了一瞬,方反身回到營中。

回來見校尉殷虎仍跪伏在地上,忍痛捂著心口向淩霜拜謝道:“幸好陛下肯聽將軍之言,否則屬下今日難逃死罪。殷虎謝過將軍,聽憑處置。”

淩霜麵色冷清,隻肅聲說道:“你自知該當何罪,去軍法司自領吧。”

殷虎看著淩霜言罷走開,甚至都沒多瞧他一眼,心裏著實有些發虛:方才南容澈踹的這一腳已經很夠他受的了,再去挨過一頓脊杖不知道還能不能活——畢竟如今軍中上下都對這位平朔將軍敬慕非常,軍法司的那些人要是知道他使詐暗算她,不直接打死他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