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破密謀老臣懾威

南容澈來到慈安宮中時,太後正在與襄國公晏顯說話,見南容澈款步走來,太後便先抬手向晏顯示意他暫且止言,轉而詢道:“皇兒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

南容澈卻似笑非笑地反問道:“母後是怪兒臣來得不是時候嗎?”

太後聽了一怔,自覺出南容澈言語之中的意味不同尋常,於是又作笑解道:“這是什麽話,哀家不過是習慣了你每常在用膳的時辰來,今日卻與往常不同,一時有些驚訝罷了。”

晏顯見南容澈近前,即俯首下拜恭請聖安,因並未聽見主君叫他平身的話,便隻好持禮不動。卻聽南容澈先向太後說道:“兒臣昨日有些急務要處理,以致沒能來給母後請安,還請母後見諒。”

太後便又笑說道:“無妨,皇帝本當以國事為重。”

南容澈回過身來重又麵向晏顯,語氣淡然道:“再者,朕也隻有趕在這個時候過來,才能在此得見襄國公啊。”

晏顯聽了這話,忙躬身拜下更低,口中回道:“臣惶恐,陛下若要見臣,隨時傳召即可,豈敢勞聖駕親尋。”

南容澈見晏顯雖然姿態誠懇謙卑,眼神卻躲閃不定,便知他正為此時見到主君而暗自情窘無措,於是進一步敲打道:“朕聽聞襄國公近日正忙著與母後商議大事,恐怕無暇來見朕,因此朕想著能借機一見,也便罷了。”

晏顯聞言,臉上血色頓失,徑直撲伏在地,急切自辯道:“臣斷不敢如此!望陛下聖心明見!”

南容澈卻淡淡一笑,又向晏顯發問道:“不知襄國公與母後所議之事如何了,可否說與朕聽聽?”

晏顯伏在地上,隻覺芒刺在背,卻偷眼瞥向太後,見太後端坐如前,麵色平靜,對他無言搖頭,便心領其意,回道:“臣進宮不過是向太後請安,說些閑話而已,並無事可議。”

“哦。”南容澈俯視的目光由淡漠變得冷冽:“這麽說,對於禮部為朕和令愛合字一事,襄國公竟是一概不知了?”

晏顯聽了這話,早已麵白如紙。晏姈姝的生辰八字是他親自差人呈送到禮部,如何推說不知?況且南容澈既如此說,定然是已經確知太後私下為他立後一節的詳情,而剛才所發數問,句句都在提示他坦誠自首,可他卻屢屢推避不言。此時,就算主君要治他一個藐視君威欺君罔上的罪名,他也無從辯解了。於是隻把一雙惶惑不安、悔懼參半的眼睛望著太後,一心承望她來解得眼前之困。

太後本來自謂在此事上安排縝密,不意南容澈能夠這麽快察知,一時間亦不免凜然變色,但也並不是完全無備於意外,於是儀態鄭重地說道:“合字問吉本就是立後應有的儀程,禮部是奉了哀家的懿旨辦事,有何不妥?皇帝又因何責問起襄國公來了?”

“儀程並無不妥,不過,”南容澈轉向太後,不急不緩地說道:“朕記得早已和母後明確說過,晏姈姝絕非皇後之選。難道母後與襄國公‘閑話’之時,竟未將朕意對他說明嗎?”

晏顯此時已是虛汗淋漓,其實何需太後說知,他早就對南容澈屬意淩霜一節心知肚明了。但晏姈姝一心入宮為後,盡管數年來有意與襄國公府議親的亦不乏宗室親貴、望族名門,可晏姈姝決意不從。加之近日安暘候府上又出了那樣的事,晏顯便也不由地為自己的女兒擔心。因思促成此事一來可成全女兒心意,二來亦可光耀門楣,且恰好又有太後的垂愛可以倚仗,即使欺瞞之舉或許使陛下一時不悅,但有太後在前,總也不至於被問罪。今見南容澈與太後說話,如此義正辭嚴、毫無妥協依從之意,晏顯心中隻覺惶惑無極。

太後卻仍雍容自持地繼續道:“立後的事,皇帝雖然曾向哀家說過一些想法,卻也一直都沒有發出明旨,哀家想這終究是皇兒你心意未決之故。而那日在千秋宴上,你將滿廊的蓮花盡數賜給姈姝,自可看出對她的喜愛非同尋常。既如此,哀家自然要盡力為皇兒從旁周全。至於你前時的一句戲言,哀家認為並沒有再說明的必要。”

“君無戲言。”南容澈意態從容地說道:“母後應知您的這番托辭實難自立,也經不起深究,然而朕無意在此與母後爭辯,今日便把心意明旨相告。朕賜蓮給晏姈姝,不過是因為她當日作舞取悅了母後,別無其他用意。立後之事,朕心中有數,也請母後不必再多費心。”

“社稷自有成法,皇家亦有祖訓,皇帝豈可憑一己之好任性而為?”太後依舊不甘示弱:“禮部已為皇帝和姈姝合過八字,德配帝後,命屬大吉,哀家已將此情親自祭告於宗廟。禮已至此,豈可廢除?”

南容澈並不為太後的話動搖分毫,語氣亦堅定不容置疑:“朕意已決,隻要上告宗廟的皇後之選不是江淩霜,禮盡可廢!”

“皇帝!”太後驚怒之下再難安坐,倏然起身,厲聲說道:“你怎可如此不遵祖製?如此任意而為,豈不令宗室側目,忠臣寒心?”

“母後言重了。試問,朕要迎立於國有功的平朔將軍為後,哪個宗室會不滿?朕要廢黜一個徇私欺君的罪臣之女,哪個忠臣會寒心?”

南容澈的反詰之詞使得太後一時語塞,她本欲以安暘候之女自經一事來陳說利害,可轉念一想,畢竟皇帝又不曾下旨禁止公卿之家適齡女子出嫁,左右皆是那女子癡心自為。再者,以太後之見,此舉甚有忤逆犯上、威逼皇家之嫌,她本就不怎麽待見,因此也難以成為有力的說辭。於是便又向著襄國公使眼色,還望他以兩朝重臣的身份繼續進言。

可襄國公因受主君責問已無底氣,再聽說“罪臣”二字更覺驚恐,隻能膝行上前向主君叩首領罪:“臣絕無欺瞞陛下之心,皆因一時糊塗,冒犯君威,請陛下責懲。”

見南容澈默然不語,晏顯便又轉向太後陳言道:“小女福薄,恐不堪中宮之選,實在有負太後之厚愛……”

“你且退下,哀家有話要對皇帝說。”太後見襄國公竟如此不中用,隻一味地請罪自責敬謝不敏,非但於事無補反而先自敗陣,而太後卻不肯就此善罷,便決意先打發他離開,再另做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