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錯承旨闕下待罪
小筍思來想去,與其等著主君事後發覺,不如眼下趁早交代,於是期期艾艾地說道:“陛下,公主這麽一說,倒給小筍子提了醒兒,想想那日平朔將軍進宮應該也是為了這事兒,不過陛下當時以為是……”小筍子說到此處,不由地瞥向毓寧公主,也就沒指明暖袋兒的事,隻接下去說道:“將軍因見陛下態度堅決,甚為不悅,還引咎說自己思慮太過,逾越了本職,還說……”
“還說什麽了?”南容澈滿麵陰翳,急切而懊惱地追問道。
“還說她會,會如期給陛下,遞上賀表……”小筍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話說完,又攢起了渾身的氣力等著那一聲霹靂隨時從自己頭頂炸響,卻還是未能受住主君踹在他肩頭的一腳,當即歪倒在地,又趕忙自己爬起來跪伏如前。
“混賬!你早幹什麽去了!”南容澈厲聲斥道。
一旁的毓寧公主被南容澈突然的震怒驚呆了,她還從沒見過皇兄發這麽大的火,半晌才回過神來,眨巴著眼睛怯怯地喚道:“皇兄……”
南容澈看向受驚的毓寧,似乎瞬間收斂了怒火。他瞬目片刻,便下令道:“速傳任道遠來見朕。”
禦使到來之前,禮部尚書任道遠尚在府中和他的夫人說著“家常話”,隻是這些話卻是非同尋常,若是被外人聽了去恐怕還會變成性命攸關的妄論。
任夫人一邊伸手將一顆蜜餞送到任道遠口中,一邊笑說道:“昨日多侍郎的娘子來,說是她已經備好了厚禮,邀我同往襄國公府獻賀呢。我想著這迎後的事,目下雖然看起來是順理成章,可晏家千金畢竟還未入中宮,這麽早趕著去獻賀道喜,恐怕不妥,也便沒應她。”說著又用絹帕輕輕拭去粘在任道遠嘴邊的糖霜,繼續道:“此事你真個不用去問問陛下的意思嗎?前時你不是還說,看得出陛下對平朔將軍情有獨鍾,怎麽突然間卻要立襄國公之女為後了呢?”
任道遠不耐地將眉頭一皺,說道:“為臣者遵旨辦事便罷了,既然已有明旨在前,又何必再去虛費唇舌?”
“雖說是遵旨,可究竟是遵誰的旨呢?太後的懿旨與陛下的聖旨,隻怕不好等同看待吧?”任夫人的神情不無擔憂,俯身靠近任道遠,繼續道:“你別怪我多嘴,我總覺得此事怪異,一提起來我這心裏就慌得很。每次傳旨都是太後遣人到府,甚至特意說明不必再以此事煩擾陛下,一應遵照慈安宮旨意執行即可。可這畢竟是為陛下立後,怎麽陛下倒似無暇過問了?”
“真是婦人淺見!”任道遠抬手揉了揉額角,便向椅背上倒去:“說不得聖心難測,難道主君有什麽令人不解的舉動,做臣子的便要去問著他嗎?況且茲事體大,本就不是由陛下一人聖斷獨裁的。陛下雖似對平朔將軍有意,即便可以不從太後之願,也不能不顧及宗室和朝野之議。說什麽隻立一後,不再選妃的話,總不過是陛下一時高興罷了。”
任夫人聽後,沉吟了一會兒,盡量壓低聲音道:“難道是因為前些日子安暘候之女自經一事傳到了宮裏,使陛下改變了初衷?聽聞京中不少貴胄之女因一心等候陛下選妃,因而及笄而不適的。這些女孩兒一聽到陛下隻立後不納妃的旨意,且又見恩寵獨熾的也不過就那一兩個人,便有像安暘候之女那般灰心求死的了。這麽說,陛下為了安撫朝臣,竟又決定選妃了?可是,”任夫人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解:“即便如此,為何就能立襄國公之女為後呢?若然竟要以平朔將軍為妃,靖遠公怎會無異議?”
“以平朔將軍為妃?”任道遠聞言不禁從鼻中哼出一聲輕笑:“虧你想得出。她可是半麵夜叉,怎能居於後宮呢?據說前幾日便有斥候進出靖遠公府,說不定邊事將有異動,平朔將軍不日便會再被調離京師,這立後選妃之事,應不該是靖遠公父女目下所慮吧。”
任夫人聽任道遠所言有據,終作恍然道:“原來如此,看來是我多慮了。”
任道遠見夫人終於不再絮絮,便也隨手揀起一顆蜜餞塞到她嘴裏,說道:“朝中的事你不明白就別亂說,還不如學學多聞的娘子,早早預備下賀禮是正事。”
“人家也隻是跟你說說嘛。”任夫人似喜含嗔地一笑,以帕遮口嚼完了蜜餞,方又說道:“不過話說回來,比起平朔將軍,襄國公之女確實也更堪皇後之選。那平朔將軍雖然生得容貌清麗,可我每每見了她,都禁不住渾身的寒意——她手裏的那把劍,也不知道飲了多少人的血。哎喲,想想都嚇人。這樣的人,如何能母儀天下?”任夫人邊說邊拍著自己的前心,仿佛真的受到了驚嚇:“你說她那麽小個人兒,怎麽就敢……”
話音未落,便有家仆奔進來通報,稱又有宮中內侍臨府。
任道遠便以為是太後遣來傳旨的。任夫人便也止住了話兒,慌忙起身給夫君整頓衣裳。任道遠作速迎了出來,見來者卻是禦前近侍小筍,不禁先自大吃一驚,
任道遠的寒暄之語尚未及出口,麵色冷淡的小筍便徑直言道:“陛下召見,任大人,請吧。”
“臣遵旨。”看出小筍似乎來者不善,任道遠頓覺冷汗浹背,定了定神方說道:“請筍禦侍少候,容臣速去更換朝服……”說著便示意任夫人看茶。
“不必了,”小筍毫不容情地說道:“任大人這身衣服尚可禦寒,若是換了朝服,說不定哪會兒就要著涼了。”
任道遠聞言臉上一片蒼白,張了張嘴卻終沒有再說出話來,隻能穿著一身家常衣裳速速隨著小筍進宮去了。
看著任道遠隨著禦使誠惶誠恐地去了,任夫人卻仍定定地站在原地。終於一陣冷風穿堂而入,使她在寒噤中回過神來,這才想起方才竟忘了給夫君披上鬥篷。回想著小筍所說的話,任夫人一時間又不免六神無主,思來想去,卻也隻有將家中的五房小妾叫來自己房中,大家相對著好生哭了一場——其中甚有兩個哭得無比悲切的,看那淒淒慘慘的情狀,讓人很難相信實則她們也並不知道自己哭的是什麽。
如此直哭到月上中天,終於看到她們的府君——堂堂的南曄禮部尚書任道遠跌跌撞撞地回來了,隻見他衣衫髒汙,鬢發淩亂,前額上黑紅的血跡下透出青紫的淤腫,好像被劃上標記留待屠殺的獵物,在這夜黑風高的夜晚,把一屋子的女眷嚇得尖叫連連。而他卻如同劫後餘生的驚兔一般,一頭紮進任夫人的懷裏大哭起來,邊哭口中邊語無倫次地喊著:“夫人啊,英明啊……我合族老小,險些就要從夫子於地下啊……陛下隆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