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借紫盞品茶推心

南容澈沒有直接回答晏麒的疑問,卻仿佛想到了什麽,露出頗為得意而又含蓄的一笑:“幸而淩霜戰功卓越,她若無功而返,朕可要先治你擾亂軍心之罪。”

“隻要她平安歸來,無論陛下治臣什麽罪,臣都無怨言。”晏麒放下茶盞,神色認真地看著南容澈:“不過陛下當初決定遣她去邊關的時候,又如何確知她定能全勝凱旋?”

南容澈聞言手上斟茶的動作一滯,自壺口湧出的水注亦隨之一斜,險些灑在桌麵上。

“如今她回來了。”南容澈順勢將手中的紫玉壺擱下,定了定神,繼續道:“這茶盞原來有三隻的,可惜被朕失手打碎了一隻,以後這套茶具便不能用於三人共飲了。”

晏麒聽了南容澈此話,心中自然明白他是在以茶盞之名暗喻自己與淩霜和他三人之間的關係,於是也以隱喻表明態度:“確實可惜。不過陛下從來不缺珍物美器,自有更好的茶具可供禦用之需,所殘缺者終隻是對珍貴之物的愛惜罷了。”

“晏麒,你這是打定主意要與朕相爭嗎?”南容澈的語意犀利分明,投向晏麒的目光難掩其中的冷冽威懾之意味。

“君臣自有定分,為臣者豈敢與君相爭?”麵對南容澈的凜凜君威,晏麒指了指擺在兩人麵前的紫玉茶具,從容不迫地說道:“君臣之分,譬如這茶具,壺為君,杯為臣。如今既經陛下之手,這紫玉盞恰餘下一對,陛下正可以此成全兩人共飲之樂,又何來相爭之憂?”

聽過晏麒這一番話,南容澈不怒反笑:“好啊,子麒,不愧是朕的晏上卿,確實辯才不凡。在這清心殿裏,你跟朕談君臣之分,朕不知該說你此言不合時宜,還是該說你精於審時度勢。你現在坐在這裏,言行犯上而不加罪,是因為朕視你為友,而非服你之論。”

“臣明白。但無論於君於友,子麒都必以肺腑之言相告,不敢相欺。陛下邀臣共坐,品茶推心,本就是因臣與陛下品味無二。”

“不錯,”南容澈眉心微蹙:“既然品味無二,自然所見當無不同。”南容澈說著即從案下抽出一卷明黃詔書遞與晏麒,徑直明言道:“朕以為淩霜可堪南曄皇後之位,想來子麒應無異議。”

晏麒卻並不去接詔書,不卑不亢地說道:“這正是陛下與臣不同之處。對於鍾情之人,陛下可恃一國,臣卻唯此一心。陛下要明旨立後,卻隻道淩霜堪不堪,可曾問過她願不願?幸得陛下待之以友,臣亦當告誠以報:今臣與陛下皆屬意淩霜,然其心若何,非君與臣可自為左右,若淩霜傾心於陛下,臣定當為帝後盡忠;而若陛下欲以君威奪愛,恐怕淩霜亦未必應。”

南容澈不禁眸光一跳,他確實尚未確知淩霜的心意,甚至由於暖袋兒一事而不願去求證,卻又急於在她和晏麒之間劃清界限。不知是不是身為帝王的占有欲作祟,南容澈不怒自威地望著晏麒,挑眉反問道:“你覺得她會抗旨嗎?”

“或許不會。”晏麒的神態雖然仍舊鎮定自若,實則心中並無十分把握,卻毫不退避地迎上南容澈的目光,說道:“可陛下究竟是想讓她遵旨入宮,還是想要她真心相付?陛下如此聖心獨斷,難免不會讓人以為陛下想要的其實不過是靖遠公之女手中握著的那把利劍。”

南容澈深望著晏麒半晌,終於將詔書收回置於案上,卻轉作無言一笑,說道:“子麒,朕的紫玉盞快要被你捏碎了。”

晏麒這才意識到自己握著茶盞的手因過分用力而筋絡分明,指節發白。他輕舒一口氣,將玉盞放下,方起身說道:“茶涼了,臣請告退。”

毓寧公主本來還在廊簷下左三步右兩步地徘徊,忽見晏麒從殿中走出,便即時立住身子,輕聲喚道:“晏麒哥哥。”

晏麒卻隻向著毓寧俯首一揖,既是見禮亦算告辭,也不再多說一句便自抬首闊步地去了。毓寧公主目送著晏麒的背影走出清心殿院外,卻仍定定站在原地。

“公主,您不是要見陛下嗎?”小筍見她好一會兒都站著不動,在旁提醒道。毓寧公主這才回過神來,轉身進殿去與皇兄說話。

南容澈見毓寧容色鬱鬱地走進來,自先開顏問道:“寧兒這是怎麽了?是不是小筍子無禮,惹你不快了?朕這便罰他!”

小筍在毓寧身後俯首接話道:“小筍子哪有那本事能惹得著公主的,倒是上卿大人……”

“不許說晏麒哥哥的不是!”毓寧公主倏地漲紅了臉,不待小筍說完便含怒喝止道。

“好了。”南容澈卻開懷一笑,一麵招手示意毓寧入座,一麵將案上的詔書交予小筍收好,方又說道:“子麒方在朕這裏喝了苦茶,正可清心明目,哪裏會不適?”

毓寧聽說,便又睜大了好奇的眸子,問道:“皇兄請晏麒哥哥喝的是什麽茶,寧兒也想嚐嚐。”

南容澈抬手在毓寧額前輕輕彈了一記,搖頭笑道:“傻丫頭,這種茶可不是誰都能喝的,你還是不嚐為好。”

毓寧不明所以,嘟著嘴揉了揉眉心,哼道:“皇兄真是小氣!既然這樣,有一件要緊事是不是告知皇兄,我也要再斟酌一下了。”

“好啊。”南容澈對於毓寧口中所謂的要緊事似乎並不在意,卻轉向小筍說道:“朕記得子麒說過不喜歡斤斤計較的女子,可有這話?”

小筍當即會意,附和著主君道:“正是正是。”

毓寧聽了,暗暗將唇瓣一咬,斷然啟齒道:“皇兄可知,母後要冊立姈姝姐姐為皇後,已經行過納吉之禮了?”

南容澈聞言眉峰一聳,麵上笑容頓散,瞬間變色。

“這這……”小筍更是大吃一驚,登時冷汗淋漓,麵向主君跪地叩首,自先請罪道:“小筍子事君不察,請陛下降罪!”

“母後竟然瞞著朕,私行立後之事?”南容澈在案前豁然起身,並未理會小筍,卻先向毓寧問道:“你如何知道?”

毓寧便認真回道:“母後曾同母妃商議納征告期之事,且說皇兄日來政務繁忙,已將此事全權交予母後料理。而母妃因想到立後之事雖然向來由後宮主持,但畢竟關乎國體,皇兄應不會無一語過問的,且母後又多番叮囑切不要驚動皇兄,是故覺得有些蹊蹺。不知君意如何,恐怕終是不妥,但太後懿旨鮮明,母妃不敢有違,隻有把她心中所想向寧兒說說罷了。寧兒聽了也自猶疑,所以不得不當作一件要緊事來說與皇兄。”

小筍在旁細聽了這一番言語,忽然靈機一動,想起淩霜那日沉鬱的神色以及她所說的“會如期遞上賀表”的話,當時便覺得“賀表”一語不知從何說起,而自己未及細問便被主君喚回,也就沒再多想,而此時思前想後,方才恍然,想必那日平朔將軍言下所指,便是此事吧。

可是主君卻沒有給她說出此情的機會,還讓她誤會是陛下要立晏姈姝為後……小筍想到此處,隻覺後背冷汗涔涔——那日因見聖心不悅,小筍自思還是少言為妙,卻未想到一時疏忽,險些誤了大事,若不是毓寧公主來說,這事情可就更糟了。雖然太後私行立後到頭來必是竹籃打水,彼意欲立而存之,主君亦可黜而廢之,可若是平朔將軍因此對陛下敬而遠之,自己恐怕也不會有好果子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