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尋失物從心而為
淩霜回府處理過手中事務,才想起先時因急於入宮,未能即時去向晏麒歸還暖袋兒,便暫時收係在身上。此時將手去撫那結係處,卻發覺空無一物,周身摸索了一番,方確定已然失落。
淩霜速在府院中仔細查找了一遍,盡皆不見,又從靖國公府沿路尋到宮門,亦未尋得,心想若不是半路遺失被人撿了去,那便是掉落在宮裏了。而身為外臣去宮中尋找失物本就不便,況且又不十分確定,若冒然探詢,宮人為了查找之便少不得要詳加盤問,一旦驚動了後宮中人,反而容易生事。好在自己今日所過之處也不過宣政殿一帶,待再次入宮時順便問問小筍或可知道。淩霜回到府中,先親繪了暖袋兒的圖樣,讓府中的人亦在城中找找看,隻不要聲張。
靖遠公在院中散步時正好看見淩霜吩咐家人出府尋物,並且看她的神情便可知道此物於她是十分要緊的,於是不免從旁關心道:“思暖,你要找什麽呢?”
“是麒兄所贈之物。”淩霜聽父親問起,便如實相告:“因此物太過貴重,我本不該收的,正準備歸還給他,卻不慎丟失了。”
“既是晏麒送的東西,是該好好尋回來的。”靖遠公聽了點頭讚許,卻又說道:“不過,你既已將禮物收下,再要送還,豈不是平白辜負了人家一番心意?倒不若也回贈以物更為相宜。”
淩霜心想,父親自是由於不知道其中隱情才會如此說,若自己真依他之言而與晏麒“禮尚往來”,恐怕更生誤會以至於有定情之嫌了。而這些自無需在此多做解釋,於是隻說道:“我自知沒有同樣貴重之物堪當回贈,唯有將其歸還,方覺心安。”
靖遠公聽了淩霜的話,沉吟半晌,方又對淩霜說道:“你一向有自己的主見,為父亦無意幹涉。但在此事上卻要多說一句,好物易得,真心難求,若遇得深情厚意,莫要輕易棄拒。”
淩霜知道父親還是不很認同自己的做法,因他向來愛重晏麒,自然不願見這般似有疏遠之意的舉動。於是認真回道:“您放心,我不會讓此事有傷我二人之間的情誼便是。”
父女二人正說話間,便有人報說晏上卿來訪。靖遠公聽了暫緩愁容,解頤一笑,說道:“來得正是時候。”
淩霜因已知曉晏麒的心意,而眼下又遺失了他所贈之物尚未尋得,此時正覺不便相見,聽靖遠公說他來得正是時候,頗覺不以為然。意欲趁他未到,作速躲開,於是一邊向後退一邊推脫道:“原來父親與麒兄有約,那我便不相擾了。”
“客至不去迎接,你要往哪裏去呢?”靖遠公說著卻自管抬腳向內院走去,以示自己並不曾與晏麒相約,也無意接見:“他必是為你而來,便不相擾的該是我。”
淩霜見父親如此,自知無可就避,隻得親自去迎晏麒。
其實此時淩霜想要回避晏麒,多半是正為自己遺失了暖袋兒而感到抱歉,覺得不好意思見他,卻並不是要刻意與他疏遠。而眼下既然回避不得,又不便就地和他把話說清楚,便隻好暫且不去提及此事。因此相見時仍然如往常一般,微笑說道:“麒兄,你來了。”
見淩霜迎麵走來,晏麒亦如臨春風,展顏笑道:“這幾日休沐,想著你或有餘閑,便過來了。”
淩霜不免想起前時相約議策的事,由於近日自己並無新的創見,也還未到晏麒府上去過,今又見晏麒登門,便說道:“策論的事,我們還是到自得齋細談吧。”
“我並不是為議策而來的。”晏麒卻原地駐足,笑向淩霜解釋道:“聽聞靈寒山寺的梅花開了,想邀你明日一同登山賞梅。”
說起賞梅,淩霜不禁想到自己在皇宮禦苑中植下的梅樹。前時南容澈在朝堂上還說愛賞此梅,隻是眼下尚未到花開時節,空對寂寞梅枝,想也無多情趣。倒是靈寒山寺裏的紅梅,因其所處地理殊異之故,往往要較城中梅花早開些時候。
晏麒看淩霜若有所思卻未答話,便又試探著問道:“怎麽,不願去嗎?”
“不是。”淩霜口應心聲回道:“我在想是否也請陛下同去。”
晏麒臉上的笑容隨之一滯,方又說道:“宮中正在操辦立後的事宜,陛下這幾日恐怕也不便離宮出遊。”
淩霜早間入宮時,南容澈隻字未提立後的事,此時聽晏麒這樣說不免覺得突然,一時難掩驚疑:“陛下要明旨立後了嗎?”
淩霜的反應雖然令晏麒心生猶疑,但表現出來的卻是自若,他緩緩說道:“陛下尚未發禦旨,不過太後已下懿旨向晏府納取阿姐的生辰八字了。”
“姝姐她沒有因此感到為難嗎?”淩霜因想到南容澈之前說的,他所傾心之人對他無意,不禁有此一問。
晏麒輕笑道:“這正是阿姐一直期盼的,她欣喜還來不及,又怎會感到為難呢?”
淩霜聽了晏麒的話,略一思忖,忽說道:“麒兄,我覺得此事恐非聖心所願。”
南容澈決不會想立晏姈姝為後,對此晏麒心中最清楚不過,因為他知道南容澈對淩霜的心意與己無二。然而晏麒並未打算在此澄清,一來由於淩霜在千秋宴上的表現已然令他感到不安,二則他也並不想幹阻姐姐實現陪伴君側的心願。
說到底,也還是出於他的一點私心:如果淩霜因此以為南容澈心儀晏姈姝,或許便不會再對他生出更多的情愫,而太後私下操辦立後一事如能順理成章,自也會成為南容澈向淩霜表明心跡的阻隔。如此,也讓自己更有機會和淩霜走到一起。
隻是他未想到淩霜非但沒有輕易誤會,更能一語道破其中玄機。晏麒驚訝之餘,難免有幾分悵然,卻更為她的敏慧有識而心折,隻反問道:“你如何知曉?”
“千秋宴上太後及宗室皆對姝姐交口稱讚,且姝姐也以侍花之故自請入宮,若陛下早有意立她為後,便不該錯過這錦上添花的良機。”淩霜心頭的重重疑霧也隨之撥開,感到清明的同時也不免擔憂:“此事若由太後自專,恐怕日後終會令陛下為難。”淩霜說到此處,便自果斷地向晏麒拱手賠禮:“抱歉,麒兄,我想此事還是讓陛下盡早知曉為好……”
晏麒心中雖然難免失望,但還是輕輕按下了淩霜的手,溫和一笑,說道:“淩霜,你隻管從心而為,不必向我道歉。不過,我想陛下現在對此事未必全然不知,畢竟皇室立後之禮儀繁縟,既定章程都會由禮部呈送陛下過目,如今既是按六禮行聘,應無差池,你我又何必多言?”
“可是,我總覺得哪裏不對,”淩霜說不清自己是出於直覺還是別的什麽,直言道:“這種感覺就像是突然得知敵軍要偷襲我的壁壘……”
晏麒聞言怔住,淩霜抬眸看到他此時黯淡的神色,方才意識到自己說出的話甚為不妥——畢竟晏姈姝是麒兄的長姐。淩霜一時不知如何解釋才好:“麒兄,我不是,我是說,我……”
“淩霜,你不必解釋。”晏麒實在不忍見她這般為難,遂說道:“你既心中如此不安,便去同陛下說明也好。”晏麒無奈地歎了口氣,又故作輕鬆地一笑,道:“看來今日我的賞梅之邀勢必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