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襲心城未解君意
南容澈從晏姈姝口中得知白梅暖袋兒竟是晏麒送給淩霜的,而淩霜卻隨身攜帶,心中難免不悅。
早在晏麒最初拒婚之時,南容澈便已猜出他意屬淩霜,但既沒有當麵道破他的心事,也沒有嚴旨逼婚將其迫上駙馬的位置。隻因他與晏麒雖然分屬君臣,卻一向待之以友,亦知自己無由去責斥晏麒對淩霜的“非分之想”。
三人一起長大,淩霜的明麗動人,令晏麒同樣目注神移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況且出於身份的關係,他與淩霜之間的交往本就更為平易。縱然貴為君王,南容澈也不能憑一語禁錮這本就在情理之中的情感。但他希望甚至曾經篤信,如若淩霜將在他和晏麒之間擇一人廝守,那個人應該是他——南容澈。
也是因此,南容澈雖然心悅淩霜卻不曾明旨立後,一則是為尚不確知淩霜的心意,不願以君威相壓而置三人友誼於不顧;再則是出於一種作為帝王至尊的驕傲與矜持,他更想要淩霜主動走到他身邊來。然而今日晏姈姝的一番話,卻讓他意識到正是由於自己的這些想法,給了晏麒和淩霜太多相親相近的機會。
於是,揮腕從容,指端發力,南容澈親提禦筆準備寫下立後的詔書。書猶未竟,偏又聽到內侍進來稟道:“啟稟陛下,平朔將軍求見。”
淩霜一日之內兩次入宮,放之平常,南容澈當然高興,而此時卻麵現不愉之色——自是因為想到她此來定是為尋回那白梅暖袋兒的。小筍見主君麵色陰沉,默然不語,便在旁提醒道:“陛下,將軍要見您,不請她進來嗎?”
“她哪是來見朕,分明是來找什麽心愛的物件兒吧?”南容澈一邊頭也不抬地吩咐道:“去回她,就說朕政務繁忙無暇召見。”一邊繼續在明黃的絹帛上落下朱砂禦筆。
那內侍領命剛要出去,卻被小筍使眼色製止了,因知道小筍平日最得聖心,也怕自己當錯了差,於是也就照他的意思站定不動。
南容澈執筆從容,一筆一劃皆毅然遒勁,仿佛此時書寫的是他畢生的期許和決心。書罷抬頭,瞧見那內侍還站在當地,便正色問道:“她走了?”
“還……還不曾……回過將軍。”那內侍將頭埋得不能再低,一邊悄悄偷眼去瞥站在禦前的小筍,一邊暗自驚心自己是否即將因延誤聖命獲罪。
“哎呀,這麽冷的天兒,將軍久候殿外豈不要凍壞了?”小筍這才擺手示意那內侍退出去,並說道:“快叫將軍回去吧,陛下是真的沒空兒接見!”小筍故意把“真的”兩字著重地說,似乎在為南容澈解釋,又似在替那內侍開脫。
“叫她進來吧。”南容澈聽說淩霜在殿外凍著,哪裏忍心就這樣遣她回去。小筍便諛笑著領了主君投來的一記白眼,快步走去打開殿門迎接淩霜。
淩霜進到殿中,便見南容澈正襟危坐在上,神態亦儼然不同於常時,自知他此時心情欠佳。未等淩霜見禮,南容澈先開口問道:“外麵冷嗎?”語氣倒很平靜,讓人一時分不清是關切還是小懲之後的質詢,可以確知的是他這話才一出口,卻自己先後悔了——淩霜若冷著了豈不是更想著那暖袋兒的好了?
而淩霜聞言,卻隻心猜南容澈或許是有意出去散步以疏解心中不暢,便回道:“近晚有些風急,但天氣還算晴朗,陛下若要到外麵去,披著鶴氅應也無妨。”
南容澈頓覺心頭一熱,可見淩霜此時所著還是午前的一身單袍,不禁自責更深,凝重的眸色不由變得溫和,語氣也親切了許多:“朕是問,你方才在殿外冷著了吧?”
“謝陛下關心。”淩霜風姿從容,淡然回道:“淩霜慣經風寒,這點涼意算不得什麽。”淩霜的回答雲淡風輕,仿佛她所經曆過的邊關的風沙苦寒,早已成為定格在身後的遙遠風景。
說話間,南容澈已來到淩霜跟前,將她停在額前揖禮稱謝的手拉過來,合握在自己的手中。當淩霜冰涼的指尖與南容澈掌心的溫暖相觸碰的一瞬間,禁不住心頭一陣狂跳。淩霜吃驚之下連忙將手抽回,卻又被南容澈順勢抓了回去,且握得更緊了:“讓愛卿在冷風中站著是朕不對,愛卿若還不許朕給你暖手,那便是怪朕了。”
南容澈這一出乎意料的舉動,不但使淩霜手上覺暖,連耳根也瞬時熱起來了。淩霜窘迫地後退一步,努力鎮定著說道:“陛下言重了,這真的不算什麽,淩霜又怎會怪……”
淩霜話未說完,又被南容澈奮力拉回去,力度之大使淩霜來不及站穩便已撞在了他胸口上。南容澈一手收攥著淩霜的指尖,另一手卻緊緊壓在她的腰後,分明已將她攬在懷裏。這一切發生的實在太突然,使得淩霜此時腦中一片空白,完全沒回過神來。
南容澈低下頭來,唇角貼近淩霜的眉梢,說話時呼出的溫熱氣息縈繞在她的耳頸間,低渾的聲音中不乏期盼與挑逗意味:“朕的懷抱,可有驅寒之效?”
淩霜的心跳快得好似急擂的戰鼓,然而不同於戰場上的臨危不亂和指揮若定,她此時隻覺兵陣尚未排開便已被人攻陷了心城,並且全無抵抗之力地落入束手就縛的境地,而南容澈的口氣聽起來卻很像是勸降。身為將帥的風骨促使淩霜勉力平複著心緒,半晌,她終於壓製住內心的一片兵荒馬亂,看似鎮定地回道:“多謝陛下體恤,我……真的不冷。”
南容澈不以為然地一笑,低聲道:“可朕覺得你冷。”但由於感覺出淩霜的拘謹,南容澈還是自覺放鬆了手上的力度,以免淩霜因受控製而感到不適。
淩霜卻趁機從南容澈懷中脫身,翩然轉出三步開外,南容澈似乎還沒來得及驚訝,淩霜卻已在俯首請罪:“臣舉止失儀,望陛下恕罪。臣此來是有一事要與陛下說知……”
“不必說了。”南容澈正因淩霜急於從他懷中掙脫而感到失望,又想到她之所以這樣無非是因為正掛記著那個暖袋兒,心下不免暗惱,甚至認為淩霜這樣執著於君臣禮節而推拒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多半是想表白她對晏麒的情意,以防他對她再有失矩的行為罷了。
而南容澈既然已決心下旨立淩霜為後,自然不會再給她說這些話的機會。於是又道:“朕知道你為何而來,但恐怕不能如你所願了,多說無益。朕累了,愛卿若沒有別的事,就請回吧。”
淩霜聽主君這樣說,便以為他早已知曉太後正在操辦立晏姈姝為後之事,或者說這本就是出自聖意。既如此,確亦不需她再多言。而主君方才的舉動,更讓她猜不出是何意味。何況她此時看似鎮靜如常,其實心潮起伏不定,且驚且疑,又且有被人毀關略地而初嚐敗績的挫敗之感,正不知該如何麵對南容澈,於是便遵旨告退。
小筍送淩霜出來,看她似乎鬱鬱不樂,不忘從旁寬慰道:“陛下方才,並不是針對將軍,將軍切莫介懷。”
淩霜卻隻是輕輕一笑,回道:“筍禦侍何出此言?其實是我思慮太過,逾越本職了。”頓了頓又道:“既然陛下聖心自明,我會如期遞上賀表的。”說完方要離去,才又想起暖袋兒的事,正準備就便向小筍詢問,卻被殿內傳出的一聲高呼打斷。
小筍聽到主君喚他,趕忙吐著舌頭轉身去了。淩霜也隻好作罷,離宮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