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行坦蕩讒言難預
按例千秋節後會休沐七日,文武百官都不必上朝,也是為讓皇帝多幾日清閑,而南容澈今日卻如往常一樣在宣政殿處理政事。聽小筍奏稟說淩霜來了,自是十分欣喜。因她昨日夜宴上的那句驚人之語實在投合聖意,盡管後麵又多出一番解釋,但南容澈卻偏偏隻對那最初的一句印象深刻。
見淩霜進殿,南容澈先向她笑問道:“昨夜散得晚,愛卿可休息好了?”
“是。”淩霜並無多贅言,肅然說道:“臣有要事奏知陛下。”
“何事這般嚴正?來,坐下說。”南容澈話音方落,小筍已在禦案旁為淩霜設好了座。
淩霜並未入座,卻自取出已啟封的密函呈上。南容澈接過來打開看過,自收斂了笑容,正色詢道:“這是從邊關軍中發來的?”
“此為守將蕭成親筆,並且由斥候傳送。”淩霜鄭重回道。現今在南曄與扶朔的邊關鎮守的將領蕭成正是淩霜的副將,他的筆跡淩霜自然能夠辨識。
南容澈點點頭,繼續說道:“函中說,扶朔新君有意遣百人使團來朝結好,卻不曾修國書致意於朕,反而先向守將去函聲稱詢問平朔將軍之意。”南容澈將手中函件順手擲在禦案上,又向淩霜問道:“愛卿以為,這是何用意?”
“無非是意圖使君臣相猜,以行間離。”淩霜陳言坦率,毫不回避南容澈可能會有的其他疑慮:“即使此函未曾送達京城,陛下不日也會得此消息。不過守將蕭成本該將此事直呈陛下,今其徑直呈至臣所,實非所宜。”
南容澈見淩霜竟如此敏銳警醒,便又和顏說道:”愛卿言重了。蕭成是你的副將,他此舉正可見其忠直,亦可知愛卿選將用人之明。朕若因此小節怪罪,豈不成了狹隘之君?難道朕在你心中,便這樣小氣?”
“自然不是。”淩霜從容回道:“隻是臣本當守分自律。”
“朕倒不介意你恃寵而驕。”南容澈寵溺地看著淩霜,以滿含信任的語氣說道:“扶朔新君既然聲言隻想求得你的意見,此事便由愛卿你來處置。”於是將密函收入信封,交回到淩霜手上:“朕且等著看這扶朔新君能有什麽新花樣兒。”
淩霜領命離宮。方出宮門,便看到襄國公府的車駕,本以為是晏麒,正要走上前去說話,卻見晏姈姝從車上下來。
“姝姐。”淩霜站定腳步向著晏姈姝頷首以示問候,因與她偶然相遇並沒有什麽話說,打過招呼便準備離去。
“淩霜妹妹這是去見陛下了?”晏姈姝含笑走過來,態度可算得親切,而說話的口吻聽起來卻別有意味:“連休沐的日子也不肯閑著麽?”
淩霜聽了隻是淺淺一笑,說道:“我正有要事待辦,不便在此和姝姐多敘,想來姝姐也要去陪太後說話,我們各自請便吧。”
“我倒並不是為了陪太後說話才來的,”晏姈姝見淩霜抬步要去,又刻意解釋道:“妹妹你也知道,陛下將那些珍品水蓮盡皆交給了我,所以我以後免不了日日都要進宮照料了。”
“如此願姝姐從中得趣。”淩霜不失禮貌地回了這一句,便轉身向自己的坐騎喚道:“白練!”宮門一旁的白馬應聲走過來,淩霜踏鐙躍馬,一徑揚長而去了。
晏姈姝看著一人一騎遠去的背影,不免心中忿忿,咬牙哼道:“我且看你這副清高自傲的架勢能擺多久。”
而此時在宣政殿中,南容澈正接過小筍遞上來的物件兒,托在掌中賞看了一番,輕聲吟出繡在上麵的詩句:“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裏春。”吟罷問道:“哪裏拾到的?”
“就在這殿門口兒,今日這殿中並沒別人來過,定是將軍遺落的了。”小筍笑說道:“想不到將軍不但英姿颯爽,還這般心靈手巧,真真是慧外秀中,傾絕天下!”
南容澈眉間眼底盡是笑意,斜向小筍,打趣道:“你這是把自己知道的好詞兒一口氣都說出來了吧?”
小筍見聖心愉悅,說話更加起興:“小筍子會的詞兒多著呢,陛下若喜歡聽,我再多說幾個。”
“罷了,你還是留待日後說給皇後去聽吧。”南容澈饒有興致地看著手中的物件兒,口中道:“淩霜真是時時都能給朕驚喜啊。這繡字的形體也破獨特,不同於她慣常的筆跡。”
小筍並不很懂筆體的學問,便就其上所繡的花色附和道:“將軍隨身帶著這刺繡的白梅,陛下您心裏想著那禦苑中的紅梅,這就是那詩裏說的‘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了吧?”
“怎麽哪兒都有你的話!”南容澈抬手含笑在小筍頭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又道:“說來朕有幾日沒到禦苑去了,走,陪朕瞧瞧去。”
小筍答應著跟著主君出了宣政殿,正往禦苑那邊走,不巧半路卻碰見了晏姈姝。
晏姈姝素日鮮少有機會接近南容澈,今日竟如此便捷得以巧遇,心中自喜,忙迎上來拜見:“陛下萬安,臣女正要前往慶天殿侍花,陛下若得空,可有雅興一同前去觀賞?”
見主君無意答話,小筍便適時地在旁說道:“真不巧啊晏小姐,陛下正不得空呢!”
晏姈姝被如此直接地拒絕,如同迎麵受了一盆冷水,悻悻然低下頭去,而當看到南容澈拿在手中的物件兒時,不禁眸色一亮,一眼便認出那是她前時親自送到淩霜手上的暖袋兒。於是故作詫異地說道:“想不到淩霜妹妹竟將別人送給她的禮物轉贈陛下了。”
“你認得此物?”南容澈因知淩霜與晏姈姝並不常相往來,不意連自己未曾見過的東西她倒認得,不免有此一問。
“如何不認得?這是我親自送去給淩霜妹妹的呢。”晏姈姝依舊含笑說道。
南容澈雙眉一挑,不無疑慮地看著她,又問道:“這麽說,此物是你做的?”
晏姈姝輕輕搖頭,笑意中添了幾分曖昧,緩緩說道:“這是子麒親手為淩霜做的,我不過是代為相送罷了。”此言一出,晏姈姝便見南容澈的臉色隨之陰沉下來,自歎這話的效力果不一般,於是又繼續說道:“不過這也可看出淩霜妹妹確實珍視此物,否則也不會將其轉贈於陛下……”
“哼,是嗎?”南容澈說話的語氣近乎冷淡,卻也包含了幾分了然的慍怒和嘲諷,晏姈姝一時未能領會其中的意味,卻被他眼中閃過的一抹寒意驚得不由地一怔,便低眉斂聲不再言語。接著卻見南容澈忽將手中的暖袋兒重重擲在小筍懷裏,打得小筍一個趔趄,繼而拂袖轉身,折回了宣政殿。
晏姈姝暗自猜測,南容澈突然間的不悅,多半是因為從她這裏得知了淩霜的“借花獻佛”之舉,覺得他自己受到了欺騙——他愛不釋手之物,不過是江淩霜的托名偽作。
對此,晏姈姝心中自稱快意,麵上卻顯出自悔自責的情態:“雖不知是哪一句話不得聖心,總歸是我言多必失了……”這一句雖似自語,實則是說給一旁的小筍聽的。
晏姈姝口中所謂“言多必失”不過是她自為之虛言,卻不知於聽其言者而言正是實際——這暖袋兒隻是淩霜無意間遺失,並不是如晏姈姝所想的是托他人之物以自邀寵,她的那些話非但不能使淩霜難堪,反而暴露了自身的狹隘。
小筍於是對她並不多作理會,隻管先將那暖袋兒收好,趕忙追隨主君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