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因稱賀語驚四座

淩霜返回慶天殿中時,晏麒已然歸座,而毓寧公主卻直到宮宴結束都沒再露麵。想到方才在偏院晏麒和毓寧公主所說的話,淩霜便不難理解她缺席的緣由,或許是因為她一時難以平複其難過羞憤的心情,亦或許隻是不想再見到那個阻礙了她的賜婚的人。

雖然淩霜從不曾想到,自己便是晏麒心中屬意之人,但事實既是如此,她就再不能坦然地自引為局外之人而認為自己與毓寧公主此時的煩惱毫無幹涉。席間,當再麵對晏麒對她舉杯相邀同飲時,淩霜卻難以如之前一般對他自然地回以會意一笑,隻恐兩心之意未必相通,倘若彼此錯會,終將更惹傷心。

淩霜回想這一場千秋歡宴,出乎意料的事可謂一件接著一件:

本以為陛下偏愛賞梅,卻見群臣爭相以不在花時的蓮花獻賀來取悅君心;有心暗自費神尋出陛下口中那無意於君的佳人,直等見到晏姈姝獻出觀音舞而又悉得廊下蓮花為賞賜,才驚覺滿朝中不知陛下傾心於何人的竟隻有自己;太後不吝溢美之詞地引導著宗室親貴們對晏姈姝大加讚賞,看來應是助陛下俘獲芳心之舉,可看陛下的態度又似不以為然;前幾日還覺得毓寧公主投來的提防和嫌忌的眼光是她太過多心,怎料席間出去透個氣的功夫,竟得知晏麒那神秘的心上人便是自己……

這些事挑動著淩霜的心弦,各種複雜的滋味縈繞在心頭,使淩霜一時難以理清自己的情緒,隻是盡量表現得冷靜自持,而她神色中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猶疑、失落、倦怠、無奈,盡都落在南容澈的眼裏。

南容澈依舊含笑看著淩霜,目光中滿是濃情的期許,溫聲喚道:“愛卿。”

殿中眾人聽到主君開口說話,瞬時安靜下來,並循著他的目光將視線聚集在平朔將軍身上,而她此時正自頷首沉思,竟沒應聲。南容澈於是又喚道:“淩霜。”

淩霜聞聲抬頭,正對上南容澈柔和關切的目光:“在想什麽?”

“想陛下。”淩霜未及多想,鬼使神差地回道。卻不知這句話聽在不同的人耳中,自生成了各種領會。有的人暗笑這平朔將軍真不愧是巾幗英傑、性情中人,大庭廣眾之下竟敢如此直接地向陛下表白情意;有的人則暗歎太後之言不假,這女孩子真是不能缺少母親的教導,且看這隨父長大的平朔將軍,全無一點謹慎羞恥之心,口稱思君,成何體統!

太後聞言,也不免現出驚異費解的神色,忙轉向柔隱太妃以不可思議的語氣問道:“她剛說什麽?”柔隱太妃先向南容澈望了一眼,方低聲向太後回道:“我也沒聽清楚。”

晏姈姝的臉色也怎麽不好看,在兩頰上暈染了一整晚的紅蓮之色一時間似被蓮葉給掩蓋了,嗔目看著淩霜,手中的絲帕因被掐得太緊,幾乎要被指甲刺破了。晏夫人從旁握住女兒因過分用力而微顫的手,悄悄地掩在自己的袖子裏。

晏麒望向淩霜的神情看似平靜,卻無從掩飾他眼底的緊張和落寞,他屏息定眸地望著她,仿佛一呼吸一眨眼之間便會失去什麽。連靖遠公也不禁訝然地看著女兒,卻並不是怪她言語無狀,而是為她言下的心意感到擔憂。

周遭的各色眼光讓淩霜頓感芒刺在背,而南容澈此時無比驚喜而認真的注視更讓她覺得腮邊紅熱猶如火烤,連著耳際肩頸也隨之灼熱起來,恍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說得實在太過驚人,心跳也不由地隨之亂了節拍,隻好又硬著頭皮解釋道:“今日既是陛下的千秋嘉辰,臣自無別事可想,唯願陛下長樂無虞,福佑天下!”

靖遠公亦知淩霜窘迫,自不失時宜地領銜舉杯,借著她的話和群臣一起向聖駕恭賀:“願陛下長樂無虞,福佑天下!”

南容澈對淩霜舒然一笑,方從容舉杯與眾卿同飲,亦覺今晚屬這一杯酒最為沁人心脾。

待從宮中罷宴回府,早已月過中天。靖遠公本來有話想對女兒說,但見她神情倦怠,便隻囑咐她好好休息。

淩霜回到房中,更衣準備就寢,眼睛瞥到床頭放著的繡有白梅的暖袋兒——正是晏麒所贈之物。看著它,淩霜又不禁聯想到毓寧公主送晏麒香包的事。想著當日自己是怎麽對晏麒說,既然他對毓寧公主無意,就不該收下她的禮物。而此時看著自己床頭的暖袋兒,淩霜真有些無地自容。

淩霜對晏麒以兄相稱,正是因為在她心中一直將他視為兄友。兩人自幼便同侍東宮,可謂是兩小無猜、出入相攜,遇得珍奇可愛之物,便常相饋贈。隻是這幾年因邊城京畿千裏相隔,自少了這般分享之樂,但因彼此重逢之時並不因久別而覺得生疏,以此再收到他的禮物時也並不曾多想。

若今日不曾聽到晏麒和毓寧公主說話,淩霜仍舊隻將這精美可愛的暖袋兒看作是摯友的關心,兄長的愛護。可現在既然已得知麒兄的心意,便不能再若無其事,佯裝不知。正如這題字所雲“不同桃李混芳塵”,白梅之質不同於桃李之姿,情人之意自異於朋友之情。

或許晏麒並不急於得到淩霜的回應,他寧願默默期待著“忽然一夜清香發”——等待著她由衷地生發出願與一人相伴天涯、相隨紅塵的悸動,而若那人恰好是他,他定然不怨此情何生之晚,不負此情如我之深。

“麒兄,如此厚禮恐怕我也不宜再收著了。”淩霜自語道,並將暖袋兒拾起移放到床邊的案幾上,準備明日拿去還給晏麒。

翌日,淩霜正準備去往晏府,剛要出府門,正巧遇到一斥候衝門而入,見了淩霜卻急道:“我有緊急軍情要呈報平朔將軍,將軍可在府中?”

“是我。”淩霜見那斥候未能認出自己,便鄭重報出姓名,又斷然問道:“出了何事?”

斥候不無狐疑地看著淩霜,實在不敢將這個容色秀美的少女和那麵目猙獰的“半麵夜叉”聯係在一起。淩霜便取出隨身攜帶的玉螭印信給他看,無奈說道:“認得此物嗎?還是非要我戴上麵具再來見你?”

滿朝將帥唯有平朔將軍有陛下親賜的玉螭符印信,此是軍中皆知的事,斥候見了印信再不遲疑,忙取出懷中密函呈給淩霜。

淩霜當即拆閱,看過後不禁妙眉深鎖,果決說道:“我即刻進宮麵聖,你且留府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