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偶失儀何言分憂

清心殿中新添了幾品秋菊,芳氣清幽,使人心怡。南容澈一手支頤斜靠在廣椅上,另一手的指尖隨著滴漏的聲音在禦案上輕輕叩擊,目不轉睛地看著一旁斟茶的小筍,眸色很是深沉。

小筍直被主君盯得脊背發涼,不得不停下手上的動作,覷著南容澈的臉色試探著說道:“陛下,小筍子要是做錯了什麽,還請陛下明旨降罪,陛下隻管這樣盯著,小筍子害怕。”

南容澈神色動作仍舊如前,隻緩緩開口道:“朕在想,淩霜平日不肯進宮,或許是因為你那日自作聰明故意把話說錯,嚇著她了。”

小筍心知主君這是因為平朔將軍數日不曾奉諭進宮侍駕而鬱鬱不樂,卻又不想被人看出來,反自尋個由頭拿近前的人解悶兒,故而頗為委屈地說道:“陛下若要因此降罪,小筍子不敢不領。可當時也是因為見晏上卿在旁才多說了一句。到底將軍也不是那麽容易被嚇到的,將軍這幾日沒來,想是還未得空。”

“還未得空?”南容澈聞言眉頭一皺,停住指尖的叩擊,冷語道:“難為她倒得空和晏麒在一處!”

小筍見自己這樣說竟引得主君愈發不悅,趕忙又加言寬慰聖心:“晏上卿以國事相約,將軍自然不會推脫。陛下想要見將軍,小筍子這就去宣。”

“不必了,朕隻等她自己來。”南容澈正身站起,說道:“走,去看看毓寧。”

南容澈方從殿中走出,卻見淩霜一身素衣冠帶,英姿颯爽地迎麵走來,不禁舒然而笑。

待淩霜走到近前,小筍便先在旁開口說道:“陛下才說起將軍,將軍便來了,這可真是心有靈犀呢!”

淩霜想著“心有靈犀”原是喻相戀之人兩心相印之意,而小筍竟用在將軍與陛下之間,又想起小筍前時所說他正在為日後迎奉皇後而練習措辭,不免回以一笑,道:“筍禦侍的用心值得稱讚,隻是這“心有靈犀”一詞恐怕不好這般用的。”

南容澈含笑瞥了小筍一眼,轉而向淩霜說道:“你來了,朕很高興。”淩霜揖禮回應。南容澈抬手在淩霜腕上輕輕一按,示意她不必拘禮:“陪朕走走。”

南容澈緩步走開,淩霜便相隨而行,小筍卻自動守在十步之外伺候。行走間,南容澈想著方才淩霜直言她和自己之間不合用“心有靈犀”一詞,自然是出於君臣之義的考量,可是這樣的說明卻不免使他有些失望——難道在淩霜心中自己於她僅止於亦君亦友嗎?

“陛下似乎有心事。”淩霜見南容澈若有所思地走著,卻隻是靜默不語,便先開口問道。

南容澈聞言駐足,麵向淩霜,正色詢道:“對於朕立後的事,你真沒有什麽想法嗎?”

淩霜記得自己前時已說過這是宮闈之事,對此無多諫言,可聽南容澈此時又問起來,而且麵帶憂色,便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於是沉吟了一下,說道:“既然陛下決意不設六宮,隻立一皇後,那淩霜希望這個皇後是陛下真正傾心之人,而不是出於朝野權情的幹係而做的選擇。”

南容澈眸色深沉地望著淩霜,語中不無隱忍地低聲詢道:“可若是朕真正傾心之人,卻對朕無意,該當如何?”

這一問令淩霜情不自禁地心頭一顫,恍然意識到,其實在此之前自己並未著意思量過這件事。這一向雖然身在京中卻不忘關心邊情,又有京中事務費心勞神,主君立後與晏麒拒婚都隻當是情理中事,又不是一己意誌可以左右,所以覺得留待靜觀即可。而此時麵對南容澈殷切的眼神,淩霜原本平靜的心湖卻如被投石驚動,響落之處漣漪頓起,這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使她心緒難平,隻得轉頭避開南容澈的眼睛,輕聲回道:“這……淩霜不知。”

南容澈見淩霜有意回避自己的注視,便轉過身繼續行去,淩霜自也相隨其後,但不知為何,自己的心緒卻總不能如前時那般平靜,便保持一步之遙走在他身後。而這般情狀,卻讓南容澈更有受到推拒之感。

“愛卿怎麽不與朕並肩而行了?”見淩霜聽說仍不肯走上來,南容澈便自己後退一步與淩霜並肩,笑說道:“朕還是喜歡這樣。”

淩霜隻覺得自己的兩頰霎時間發起熱來,心跳也隨著漏掉一拍。真不知自己今天這是怎麽了,難道是早膳吃錯了東西?

南容澈見淩霜麵上飛紅,卻展顏一笑,道:“愛卿寬心,朕不再給你出難題便是。”

淩霜抿唇握拳以使自己顯出鎮定神色,回道:“陛下何出此言,淩霜是願為陛下分憂的。”

“朕知道。”南容澈會心一笑,轉而說道:“不過關於剛才那個問題,毓寧倒有一主意,便是要朕直接明旨立後。”言及於此,南容澈又看向淩霜問道:“愛卿覺得這主意怎麽樣?”

“公主之見自然是意在讓陛下盡快如願。不過淩霜以為,陛下並不會這樣做。”淩霜出言果決,因為她明白,南容澈既然至今沒有發出明旨,當是因為他所想望的徹底屬於他的一顆真心,而這並不是下一道聖旨就能達成的。

“愛卿果然最知朕心。”南容澈笑意更深,深邃的眼眸流動著熠熠光彩:“朕確實不會一意勉強,朕要讓所愛之人心甘情願到朕的身邊來。”

淩霜麵上看起來仍如平日一般鎮定從容,可此時胃中卻不住湧起陣陣酸痛,聽南容澈說著所愛之人,自己竟也生出一種想見又不想見的糾結念頭。如果不是因為早膳吃錯了東西,那或許是因為忠君之心太過了。這些奇怪的感覺,沒來由地讓淩霜懊惱。

南容澈看淩霜眉間微蹙,半晌不語,不禁關切道:“愛卿這是怎麽了?”

淩霜聽問,才發覺自己竟有幾分失神,於是趁機說道:“臣忽然感覺不適……”

“速傳禦醫!”南容澈聽淩霜如此說,便先聲吩咐小筍,又抬手來摸淩霜的額頭,道:“是朕疏忽了,早見你臉色發紅,朕還以為……”

淩霜不意南容澈會有此舉動,當他微有涼意的手指觸上自己的額頭,淩霜著實吃了一驚,隻覺得臉上更熱了,一時心中慌亂,連忙向後退去。南容澈見淩霜躲避自己,語猶未盡,抬起的手便停在了半空。

淩霜顧不上抬眼去看南容澈的神色,隻紅著臉垂首一揖,說道:“臣沒事,請陛下恕臣失儀,臣先行告退。”說完也不待南容澈回應,徑自轉身疾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