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宴芙蓉萬歲千秋

南容澈站在原地,無言撚動著失落收回的手,目光卻追隨淩霜匆匆離去的背影,直到她轉過廊角,視線再不可及。轉眸卻見小筍竟也站在一旁不曾動過,南容澈挑眉斥責道:“你長在那兒了不成?叫你去傳禦醫沒聽見嗎?”

“陛下息怒。”小筍卻毫不畏懼,含笑湊上前來說道:“依小筍子看,將軍方才隻是害羞了,請了禦醫來豈不礙事?”

南容澈聞言揚手在小筍頭上一拍,嗔道:“少自作聰明,即刻傳太醫令去瞧瞧!”

小筍雖然自信旁觀者清,卻也不敢怠慢聖意,隻得遵旨照辦。

因此淩霜前腳才回到府中,後腳便有太醫令隨踵而至。淩霜本來康健無虞,卻不得不配合太醫令行一番體察入微的望聞問切,以便其向主君複命。如此一來,淩霜不知為何卻更有意回避與南容澈的單獨相見了。

倒並不是因為她說了願為陛下分憂的話卻轉身逃掉而倍感心虛,若隻是如此反倒容易,隻消再回到南容澈那裏,傾盡自己的聰明才智,為如何俘獲他所愛之人的芳心獻計獻策便是。然而一想起南容澈那日的言談舉止,以及奉聖命而來的太醫令的深厚關切,淩霜就感到一陣心緒紛亂,實在無心靜思良策,好在此事應也不急於一時。

想著再過幾日就是主君生辰,屆時必會有各家公卿攜女眷入宮赴宴,而主君屬意之人或許便在其中。所謂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俘獲芳心雖不是攻城略地,應也相差無幾,隻是還不知究竟是哪一家的千金能讓主君如此傾慕。不過這倒也不難,想必對於此人主君必會格外關注,隻要自己在旁留心察言觀色,便可找出真神。況且,那時晏麒也在,又可與他共同參謀,定無差錯。

其實,淩霜當時若是趁便徑直向南容澈問明,何須費這一番周折,可在此事上她偏偏又想要親自考察清楚,仿佛覺得隻有親眼確認過那人真的堪伴君側,方才放得下心來。

國君千秋亦是舉國之盛節,作為天子腳下王畿重地的京城內外自是張燈結彩。南容澈雖然力倡節儉,宮中所置慶賀場麵仍是盛大非常。

淩霜遵宮中儀程,在禮定的群臣陛見的時辰與父親相隨入宮,同到慶天殿排宴獻賀。諸如皇親貴胄及公卿近臣自是在殿中入席,而為供外臣親眷飲宴之需,兩廊及殿前廣場上早已按例搭起了暖棚。與以往不同的是,今年兩廊下擺放的不是宴席,而滿是盛放的各色珍品水蓮,蓮缸上束著各色彩帶,由其上所書稱賀之語可以看出,這是各級官員獻給主君的萬壽禮,似乎專為彌補他前時向靖遠公索蓮不得的缺憾而各表忠心。

然而,這時節使水蓮吐芳已數罕見,不要說如何網羅到諸般珍品,便是從各府運送到宮中也頗需花費些心思。淩霜看了向父親說道:“想不到朝中竟有這麽多風雅之士,但願這朵朵嬌妍不曾沾染血色。”

“入席吧。”靖遠公出言平淡,似是不甚著意,便舉止磊落地走進慶天殿中。

千秋開宴,自是歌舞升平,眾臣往來獻賀,交錯觥籌,一片熱鬧祥和景象自不需多述。

淩霜本欲趁此機會仔細考察主君心儀之人,而環顧殿中,在座女眷除了太後、柔隱太妃、毓寧公主等一眾皇室親貴外,宮外的適齡女子竟隻有她和襄國公府千金晏姈姝。而她又是因為身居朝職才坐在這裏的。如此看來,陛下是屬意晏姈姝了?

思及於此,淩霜心中不免覺得失落。捫心自問,為何會生出這異樣的感覺呢?難不成是因為答案太顯而易見,使得自己一切蓄勢待發的敏慧都沒了用武之地?可這也太不至於……

淩霜正自想得入神,卻見晏姈姝從座位上起身,身姿嫋嫋走到禦前,說道:“臣女為陛下千秋,也準備了一份賀禮,願在此呈獻。”

滿殿中人皆將目光投向晏姈姝,卻見她手上並無一物,不禁都好奇她要呈獻的是什麽賀禮。南容澈對此卻似興趣不大,隻說道:“朕已收過襄國公府的賀儀,再多未免靡費了。”

太後聽南容澈這話是有意拒絕了,便從旁向柔隱太妃說道:“柔妃你看,哀家素日就看這孩子不錯,果然是個有心的。”柔隱太妃也便含笑點頭稱是。太後又向晏姈姝笑道:“你準備了什麽賀禮,隻管呈上來吧。”

晏姈姝向太後宛然行禮,繼續說道:“家母曾教導臣女說,子女生辰之時亦是母親受難之日,臣女想即便是在天家,理亦如是。所以臣女今日的賀禮,既是獻與陛下,也是獻與太後的。”

晏姈姝既以如此說,南容澈自也無由推拒,何況太後此時已是滿目慈愛,喜上眉梢,直誇她懂事。

“請容臣女暫退更衣,以便呈獻賀禮。”晏姈姝恭謹有禮地退出慶天殿,路過淩霜桌前時卻不忘投來自鳴得意的一瞥。

慶天殿中,眾人還在交談說笑,推杯換盞,忽聽得梵音聲起,繞梁而來,不禁都自覺止住了聲響。一卷繡毯自慶天殿門口緩緩向內展開,水藍底色襯托著上麵刺繡的以一步為距次第相間的紅粉蓮花,花繡栩栩如生,真有“清水出芙蓉”之感。

晏姈姝一襲白衣,輕紗遮麵,手持玉瓶出現在殿門前。隨著繡毯的鋪展,款款向前,踏著花繡蹁躚起舞,衣袂飄舉,宛若飛仙,玉足所至,步步生蓮。眾人驚豔的眼光隨之流轉,一直追隨到禦前。

息舞之時,晏姈姝在玉瓶上掩袖一拂,瓶中便躍然呈現出一枝紅蓮來,座中有人見此直稱妙絕。太後見了自也是眉目含笑,溫言問道:“姝兒所舞可是‘觀音采蓮’?”

“回太後的話,正是。”晏姈姝恭敬回道:“臣女以為,觀音采蓮救父既可謂純孝之佳話,亦可顯慈悲之德功,所以臣女想以此舞為陛下之仁孝、太後之懿德獻賀。”

“難得你這般用心,哀家甚是欣慰。”太後點頭笑讚道,又把眼去看南容澈,以為他此時必也會說幾句讚賞的話,卻見他麵色淡然未發一語。於是在旁問道:“皇兒,你覺得這賀禮可好?”

“確實別出心裁。”南容澈口中雖然稱讚,臉色卻未見喜色,隻又向晏姈姝問道:“想要什麽賞賜?”

“臣女本為獻賀,豈敢希求賞賜?”晏姈姝語氣愈加溫婉說道:“隻不過有一個小小的請求,不知陛下可否恩準?”

南容澈聽晏姈姝說話如此迂回,不禁眉心微蹙,但語氣平常道:“你且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