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找到了
贏天青能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和感知在漸漸流逝。
受傷的部位早已麻木, 如今連冰冷都察覺不到。腿腳軟綿綿的使不上勁,恐怕一會兒下樹得直接滾下去。
好在晉人也陸續撤了,至少她是安全的。方才有幾名斥候飛奔過來尋找同伴, 贏天青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天不亮就有五城兵馬司的兵士前來搜尋, 沒多久確定了他們是往林子裏跑的,這會兒連征夷軍的大軍都進來了。
晉人一沒想到贏天青非但沒正中他們全套的位置, 還能跑出這麽遠, 此次伏擊的難度遠遠超過了他們的相像。二來也以為他們亡羊補牢的在官道上打掃過,景人總得反應一會兒才摸得到門路,不曾想景人裏頭也有高人, 迅速找到他們遺漏的細節,很快將忠烈王的去向鎖定在這片叢林中。
剩下就是拚人數拚時間了。若說昨晚是他們打了忠烈王一個措手不及, 今早便是景人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除了部分守在外頭等消息的主官提前一步溜走, 其餘在林中搜查的晉人多數都被景國的人馬或是抓捕或是射殺。
方才還牽著獵犬信心滿滿必要找到忠烈王的捕手, 此刻已經完全調轉了身份成為征夷軍的獵物。贏天青看著不遠處呼嘯而過的征夷軍部將, 有心打個招呼讓他們把自個兒從樹上解救下來, 沒想到冒煙的嗓子根本打不開, 竟是連發出聲音都難了。
莫非真要從樹上滾下去嗎?贏天青有些犯難的想。她這會兒神誌還算清醒,若是再拖下去, 恐怕真暈在樹上,還不知道自己人能不能把她翻出來。
就是滾下來什麽的, 實在是有些狼狽啊。贏天青想要苦笑,卻發現牽動嘴角的力氣對她而言同樣困難。試探著伸了伸胳膊,勉強倒是能動。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的兩眼一閉,最後的力氣聚集在手上將自己往下一推, 失重感頓時籠罩住她。
“砰”的一聲, 後背重重撞在泥土地上。應是正好硌在隆起的樹根上, 劇烈的疼痛沿著骨頭縫傳遍全身。
“希望沒摔斷脊骨。”贏天青一邊胡思亂想企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不然癱了就麻煩了,洗澡穿衣都要人伺候,元小修還不得愁死。”
實則她雖然無力,對自己的保護意識早已融入身體各處,跌落時的姿勢是調整過的,落到地上痛則痛矣,倒真不會傷了脊椎和內髒。
緩過一口氣來,贏天青試著撐起身子感受了一下,還好都是皮肉筋骨的痛,且並沒有癱了,腰背腿腳的感知都在。
翻了個身讓自己靠在樹幹上,贏天青才算放鬆下來。現在就看誰能先找到她,想來她這麽明顯這麽大個,隻要有人路過總不會眼瞎了忽略過去吧。
“說不定元小修還給懸賞呢,最先找到的人給一大筆銀子。那小子向來手縫寬,也不知道能便宜了誰。”
腦子裏浮現出元修那張秀氣的臉,贏天青有些無奈又有些擔憂。這小子聽說自己被伏殺肯定嚇壞了吧,本來身子骨兒就弱,可別又整的吐血暈倒那一套。
有腳步聲從遙遠處傳來。贏天青抬起頭,驀的有些異樣的直覺:並不是敵人,她並未感到緊張,反而是一種讓她安寧放鬆的氣息,雀躍的盼著那人靠近些,再靠近些。
腳步聲越來越近。玄色軍靴首先出現在視線中。一隊裝備到牙齒的護衛漸漸展現在她眼前,而被所有人圍在中間那人——
“喲。”贏天青裂開嘴笑了笑,發出的聲音微弱的幾乎聽不見。想要抬手揮一揮,但早已沒了任何力氣。
“你還親自來了呀,真不錯。”
秀氣的臉被護衛擋住大半,但在她眼前真切又踏實的布滿她整個眼底。一直壓著的一口氣忽然一泄,贏天青眼前一片昏黑,像是整個兒撲進了無底的黑洞中。
元修在看到樹下靠著那人時就愣住了。他這一路看到許多屍體,有北晉人的,但更多的是鎮北軍親衛的。他害怕看到那些屍體的臉,害怕看到他熟悉的麵容。但又不得不逼著自己一個個看過去,在確認並不是阿青時又活過命來。
哪怕心中指引他的那個聲音始終在告訴他,阿青沒有死,阿青那麽厲害,一定能把自己保護好的。然他的心就是止不住的狂跳,跳到仿佛隨時會爆丨裂,或是隨時聽在那裏,變成一片永寂。
然而他始終沒有看到贏天青。幸而,始終沒有看到贏天青。
直到他眼中倒影出那個身影。裹滿了泥水渾身濕透,幾處包裹傷口的白色布條亂糟糟的同樣沾染了汙濁。他的心跳的比每一次都快,說不出是找到她的喜悅還是看到她狼狽模樣的心疼,隻是跳的快要從嗓子眼裏冒出來了。
他覺得自己是愣住了的。事實上他確實愣了一瞬,然也就是微不可查的一瞬罷了,隨即便如離弦箭一般推開擋在前麵的護衛,以他從未有過的速度來到她身邊,將她倒下的身子緊緊裹緊懷裏。
還好,身上還有溫度,胸口還有起伏。元修下意識的飛快判斷她的生命體征,在確定又確定她確實還活著時,才感覺到自己今日終於也活過來了。
“擔架上來。叫太醫。陛下的肩輿跟著麽?林中濕冷,勞煩陳公公勸陛下坐著肩輿回去吧。”
陛下親衛中的一名小將在所有人——包括誓死跟著陛下一同進林子的陳公公都傻在原地怔楞時低聲在陳公公耳邊道。陳公公飛快的看了他一眼,第一反應是這小將長的倒是不錯,接著便認出他來,正是此次立下大功的南城兵馬司副指揮使,據說被趙相的千金看上了的穆零小將軍。
“就按他說的辦。”
不待陳公公斟酌著勸,陛下的聲音先響起。方才林中寂靜,雖穆零是小聲與陳公公說,周圍的人倒都聽的分明。元修並不想放開贏天青不假,可他的理智更明白穆零的安排才是最正確的——無論是對受傷的阿青,還是對於已經脫力的他自己。
一直跟在隊伍最後頭的太醫被讓了出來。擔架也是早已準備好的。擅長傷科的周太醫頂著陛下的目光壓力給忠烈王摸了摸骨又探了探脈,心裏算是安定下來,也不敢掉什麽書袋,直截了當道:“王爺主要是失血脫力和著涼,並無別的大礙,回去清洗創口再吃些補氣血的藥,隻等風寒散了就好了。”
“那就回。”皇帝陛下言簡意賅,卻是無比溫柔的將人輕輕放在擔架上,看抬著擔架的醫官確實抬的穩穩的,這才由陳公公扶著坐上自己的肩輿。
回去就好了。元修的目光始終定在身邊的擔架上,心裏說不上是不是安撫自己遲來的恐慌。他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腿腳已經軟的根本沒法著力。唯有一直被捏緊了逼著狂跳的心髒舒緩了下來,不再那麽迫切喧囂的讓他體會瀕死的窒息與痛楚。
回去就好了。宮裏什麽都有,?????給忠烈王準備的偏殿是他親自盯著重新布置的,有柔軟的大床和幹淨的被褥,阿青的身子骨兒從來都是極硬朗的,太醫說沒大礙,肯定暖暖的睡上一覺人就醒了。
太醫嘛,三分病說成八分,總是謹小慎微的很。元修甚至陰晦的打量了一眼周太醫的臉色,把多少年試探明帝和厲帝的眼裏本事拿出來分析情形:周太醫當然知道說謊的代價,這會兒並未惶恐不安甚至還能左顧右盼下意識尋找林中的藥材,可見這貨並未欺騙自己,阿青是真的沒事。
阿青肯定沒事的。阿青這麽強,又不像自己似的病秧子,隻是一晚上沒睡又不停地逃命,終於等到自己才睡著了罷了。
皇帝陛下沉著臉坐在肩輿上一言不發,四周的空氣都因他的存在而顯得溫度低了許多。所有人噤若寒蟬的默默加快了步伐,生怕耽擱了一點兒時間惹來陛下暴怒。
他們卻不知這會兒他們的陛下實則如個嘮叨的老太太一般在心裏顛三倒四的與自己對話,不停勸說自己不要太慌張,不要因為這些沒必要的恐懼而真的開口叫停隊伍,非得親自抱住阿青才能有片刻安穩。
阿青就在身邊呢。元修努力給自己講道理,阿青受傷了,被抱著揉著肯定不如躺擔架上來的好。等人回到宮裏了還不是隨便自己怎麽牽手怎麽照看,自己可別在這兒折騰人了。
許是他終歸還算講道理的,哪怕憋著一口氣幾乎憋出內傷,好歹是挺到了一行人回到大路上。陛下寬大的禦攆停在道邊,都不必皇帝陛下再說什麽,陳公公直接指揮太醫好生將忠烈王挪到禦攆中的軟塌上。
“周太醫不必下來,就在禦攆上候著。雖說王爺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什麽事,但最好還是由你隨時觀察王爺的病情,不必在外頭等宣召再上下了。”
陳公公大包大攬,瞅著陛下的臉色補充道:“王爺身子貴重,些許僭越規矩就不必在意了,不然你這上上下下的讓王爺再受了風,那才是大罪過呢。”
他暗中偷窺陛下的表情,果然陛下非但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怒意,臉色反而又鬆了一分。陳公公也默默的鬆了口氣:陛下發脾氣不是最可怕的,麵無表情看所有人都像看死人的時候,才是他們最害怕的情形。
還好還好,王爺完好無損的回來了,陛下就不會再發瘋了。陳公公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服侍陛下跟著進了禦攆的轎廂。也不勸陛下去位置上坐著,隻貼心的抽出個板凳讓陛下能坐在軟塌邊拉著王爺的手,不過是十指相交掌心相貼,陛下整個人瞬間柔軟了下來,又成了王爺在時那個好說話的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