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原則
贏天青在宮女為她擦身的時候就醒了。
身上有些發燙, 鼻頭堵得慌,腦袋也昏昏沉沉的。贏天青自己判斷了一下,大約是失血過多和受了風寒的緣故。肢體雖然酸痛但知覺觸感並未減少, 腹內除了餓的咕咕叫, 也沒有哪裏內髒受傷的跡象。
還好還好,命大命大。贏天青慶幸的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 元修那張清秀的臉就出現在她的視線中。
“我大概無礙。”贏天青搶先說:“就是餓了,有吃的麽。”
元修縱有千言萬語相思之苦也被她不解風情的一句話堵在喉間。卻是又慢慢笑了出來:這才是他熟悉的阿青啊。
“太醫說你醒了先喝藥再喝粥,粥裏加了些肉糜蔬菜牛乳, 緩一緩再吃些清淡的飯食。”
贏天青給了個嫌棄的表情。她慣愛吃辣,胡椒孜然刺激著味蕾最是下飯。元修自是知道她的口味的, 但將養身體最重要, 就算再依從她也不能在這時候讓她任性。
“我的親衛呢。”贏天青突然問道, 表情倒沒有太多悲傷。戰場上看過的生死已經太多, 包括她自己在內的任何一個軍人都有隨時赴死的覺悟, 許是正因為此, 他們也是最善於積極求生的人。
“找到十七人幸存,其中八人重傷。”元修低頭小聲說道。他之前已經問過, 這次跟著贏天青回來的親衛足有一百八十人,說句十不存一也毫不誇張。
“往鎮北軍發信, 讓狄叔和青玥照例發放撫恤吧。”贏天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是淩厲的光芒:“這次埋伏的是北晉人,但是武器是工部統造的。我猜是京中有人與北晉那邊勾結,你能查到是誰麽?”
來的是北晉的正規軍,十有八丨九是李儒深的人。他們要潛入南景已是不易, 更不可能帶著武器大咧咧進得臨京來。昨夜贏天青大概捋清了其中關竅, 除了北晉出人, 京中至少還得有一到兩股力量在做這件事,一則從工部或是哪裏私藏了兵器交給晉人使用,二則還得在京中或是京郊附近有個大宅子,要大到能藏進千把人都不被發現的那種。
她更傾向於在京郊有莊子的。一千多人吃喝拉撒可不好掩人耳目,在京城中不可能一點兒不被察覺。倒是京郊附近有許多偏僻的莊子,千餘人陸續趕到分批進入並不容易被人注意,莊子與外界幾乎隔絕,裏頭無論鬧點兒什麽動靜也不至於驚動了外頭。
再根據設伏的地點進行推測——贏天青在心中大約劃出個範圍,正要叫元修拿出輿圖指給他看讓他查去,不想元修先把一碗聞著就極苦的藥汁子塞進她手裏,睿智穩重的忠烈王瞬間就變成一張苦瓜臉。
冷酷無情的皇帝陛下不為所動,拿下巴點點她:要麽你自己一口悶,要麽我拿個勺來給你慢慢喂。
深知長痛不如短痛的忠烈王放棄掙紮,接過藥碗將裏頭的苦汁子一口吞下。元修嘴角有一絲笑意,撚了塊指甲蓋大小的麥芽糖塞進她嘴裏給她去苦。
贏天青嚼著糖塊繼續方才的話題:“京郊那一塊有不少村落,哪怕莊子關起門來過日子也總有些端倪——這麽多人呢總要吃飯的吧?要是沒個合理的解釋就神神秘秘搞三搞四,附近的村民傳起八卦來也是危險。”
“所以可以直接查一查這些莊子最近有沒有買賣的,尤其是買賣完了關起門重建或打著什麽名義招攬了不少護衛家丁的。但凡有個合情合理的解釋糊弄過去,加上家丁凶悍點兒,村民倒反而不敢過多打聽,默認了他們就是幹這個的。”
“我對京郊這邊不太熟,不知道都是哪些人家。你查的時候先暗訪著不必打草驚蛇,他們手裏應還有點兒人手,狗急跳牆起來又是一樁麻煩。”
贏天青絮絮叨叨交代了許多,元修就乖乖聽著不說話。直到宮女把溫熱的肉糜粥端上來呈給贏天青,元修一邊給她遞勺子一邊小聲道:“抓賊抓贓,你說的是正經辦法。不過我大概猜到是誰幹的了,原打算直接抓人去,抓住了丟到昭獄撬開他們的嘴,也就什麽都清楚了。”
贏天青微微睜圓了眼睛:“那萬一你猜錯了呢?”
元修害羞一笑:“錯了就錯了唄,給他們陪個不是?”
“……你行。”贏天青皺著眉頭咽下白粥無語的閉了閉眼,心裏卻明白,或許這才是作為皇帝陛下的元修真正的行事風格。
皇帝陛下能有什麽錯呢?多少忠良都能一句話就判成反賊,何況元修雖然感情用事但並不是個無道昏君,一定是有了把握才會肆意妄為。
或者,至少也能找到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掩飾私心,讓朝堂重臣雖然看得出他的本意卻沒法兒堅定的與他對抗到底。
其中還有分化利誘威脅恐嚇各式各樣的手法,與這些刀尖上起舞的手段相比,當初她帶著元修在暗巷裏堵著紈絝們揍一頓簡直是小兒科的不能再小的事了。
元修是她這頭的,她便不覺得元修有什麽錯。但她也不喜歡元修這麽做,哪怕元修有這個特權,哪怕元修是為了她。
皇帝陛下敏銳的感覺到了她的情緒,毫無原則的改了口:“我不過是一時情急,且也沒真的做什麽。既是你有了好主意,自然按照你說的來。”
仿佛生怕阿青不開心,元修急急補充道:“知曉你不喜歡我那麽行事,往後有你管著我,我一定不會再胡鬧了。這次你信我,隻管在宮中好好歇著,我一會兒就去安排人手暗訪,一定把那人揪出來替你報仇。”
他說的急切又赤誠,贏天青心頭積鬱的那點兒變扭瞬時煙消雲散,化作些許感動和無奈。下意識的捏了捏元修的臉,將他抿著的嘴角扯出一個微笑的弧度,贏天青盡量輕鬆的笑道:“我可不管你,我還等著你娶了我,我好抱你大腿享福呢。”
饒是知道她故意帶開話題安撫自己,聽到“娶我”兩個字,元修還是綻出了真心實意的笑容。他頗為得意的拉著贏天青的手搖了搖,獻寶般壓低了聲音與?????她耳語:“我親自擬了大婚的流程,好不容易讓禮部那些老古板同意的!”因他威脅禮部尚書侍郎一眾官員絕不準提出異議,誰敢說幹不了他立刻換了誰,泱泱大景總不至於少了他一個就轉不動。
“咱們不興那些繁文縟節,絕對用的是你喜歡的方式。不過現在保密,說出來就沒驚喜了。”
贏天青雖不知道其中艱辛,但聽他這麽說,也默默為禮部的各位默哀。她喜歡的方式絕不是規規矩矩的大臣們能喜歡的,以元修對她的了解,一定沒少氣的禮部的大人們心絞痛。
元修見她果然有了興致,眨眨眼繼續衝她邀功道:“欽天監那邊也說好了,你覺得什麽時候得空了合適,他們就在那段時間裏挑日子,咱倆成婚就是天大的喜事,什麽日子都壓的住!”
“……時間倒是無所謂,鎮北軍那邊都安置好了,北晉一時半會兒也沒底氣找麻煩。我準備秋收後再去列城,要麽就這半年內辦了吧。”
贏天青可沒有一般新嫁娘的嬌羞,甚至不如元修來的興奮,反而是反客為主的認真掐著手指安排起來。
“現在都三月底了,四月時間太趕且雨水又多,估計是不太好弄的。五月的日子向來不太好?我記得我娘說過五月是毒月,好事要避開些的。”
繼續往後數:“大婚要穿大禮服,那六月七月就算了,別好好的日子給熱的汗流浹背,我可耐不住遭這趟罪。剩下就是八月——要麽你問問欽天監,八月到九月初可有合適的日子?在裏頭挑一個定下來,禮部也好盡早做準備。”
“行,都聽你的。”元修語氣歡快,雖他更願意越早越好,但阿青說的都對,如果他想的和阿青想的不一樣,那一定是他想錯了,是他不夠周全。
見贏天青臉上漸漸泛起些疲憊,元修體貼的扶她重新躺下。給她掖了掖被角,就這麽守著她睡著。直到贏天青的呼吸變得平緩輕柔,皇帝陛下才不舍的起身,唯有臉色卻肅冷了起來。
阿青雖然性子大大咧咧,但是個有原則的人。皇帝陛下在內心反省。贏家被抄家就是因為當皇帝的可以不講道理,他怎麽能在阿青前麵說這種話,惹她又想起傷心事來?
既是阿青要抓賊贓講證據,那就依著阿青的辦法做。皇帝陛下行到前頭正好想起一個人來,招招手讓侍衛前去傳喚。
半個時辰後,穆零出現在明光殿的偏殿裏。一身常服的皇帝陛下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問他:“若是讓你去查與晉人勾結的逆賊,你準備從何處著手?”
穆零還是第一次進明光殿單獨麵聖——他不過是個官職七品的副指揮使,今日之前與陛下最近的距離是去歲十月陛下狩獵時五成兵馬司負責開路和各處警戒,遠遠兒的望見過陛下的車架。
誰曾想世事難料,如今他不僅將成為首輔的女婿,還被陛下單獨拎來問策。官場上哪個男人沒有野心沒有抱負?他不會存心利用對他好的人,但機會就在眼前,他也絕不會錯過。
摁捺下激動的心情,穆零想了想便答道:“工部已在查那些兵刃的出處,刑部也在審問那些被抓的晉人,應能從口中審訊出些有用的信息。不過微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盡快找到潛逃的晉人,同時將與他們勾結之人一網打盡。以微臣愚見,晉人的藏身之處必在京郊附近,可派人暗訪京郊各處村落農莊,詢問有無一直招工或修整園林的人家,畢竟千餘生麵孔就算是分批進入的大景也依舊容易被村民察覺,休整和招工正是最容易掩蓋人來人往的借口。”
元修點頭。倒是與阿青想的差不多。
“既如此,就按你說的辦,暗查京郊莊子的任務就交給你了。”元修大手一揮,一塊令牌丟在穆零手裏:“禦林軍和五成兵馬司隨你調動,隻要此事做得好,五成兵馬司的總指揮使就是你的了。”
總指揮使官居正四品,這可不止是官升三級的待遇了。穆零毫不掩飾臉上的驚喜,端端正正的叩首道:“微臣定不辱使命,為陛下肝腦塗地死而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