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尋人

贏天青的怒火很快平息了下來。目前最重要的是躲過這些人的搜查, 隻有活著回去了,她才可能帶著她的大軍一路踏平所有想要謀害她的人。

她豎起耳朵聽了聽。聲音確實是往這邊來的,少說得有個一兩百人。因此她需要賭一把, 賭是繼續待在樹上不會被發現, 還是往前逃跑能快過追殺者的速度,繼續把兩邊的距離拉開甚至徹底跑出他們的搜捕範圍。

贏天青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猶豫太久。若是往日她大約是會選擇往前走的, 畢竟她不喜歡坐以待斃, 與其期待獵犬從樹下經過時不會嗅到她的氣息,不如繼續往前尋找更安全的藏身之處。

實在不行,好歹也能拖延更長的時間。她堅信元修在發現她被埋伏後會第一時間派出大軍, 如今天色漸亮,大軍跟著痕跡追入林中一定能比昨日更快的抵達此處。

但這會兒——她低頭看了看地麵。被雨水浸泡的泥地濕軟滑膩, 她下地行走的速度絕對快不起來。且現在停了雨, 她但凡落了腳就要留下新鮮的腳印, 隨便來個學過些足跡偵查的斥候, 都能毫不費力的循著她的腳印將她找出來。

所以看似有的選, 其實今日別無選擇。贏天青看了看胳膊上的傷口——她向來惜命, 就算是回京趕路也記得穿了身軟甲在身上,雖然箭頭依舊插丨進了皮肉, 但被甲衣阻了一阻便並沒有插的太深傷筋動骨,她扯了裏衣的布條做了包紮, 又有一夜泡著雨水,倒是沒什麽血再往外滲了。

可是這還不夠。狗子能順著她的方向追到這裏就不是偶然,她現在隻能期盼北晉人帶著的狗子裏像這條這麽嗅覺靈敏的狗子數量不會太多。

贏天青咬咬牙,將懷中一個素色緞麵的小荷包打開, 裏頭的粉末被雨水浸漲了結成一團。這是一種驅蚊的藥粉, 但她記得配藥的軍醫說過, 雖藥粉沒什麽味道,但其中有一味藥對貓貓狗狗的嗅覺傷害極大,一定不能拿來逗小動物。

狗子不是追著她來嗎?她嘴角扯出一個惡意的笑,小心的將藥粉盡量均勻的傾倒在身下的大樹根部,相同的顏色完美混入泥濘之中。但凡狗子真的追到這裏,隻要在此處徘徊一陣,它往後就再也不可能追擊任何人了。

贏天青處理完藥粉,重新將荷包揣回懷裏。想了想又將胳膊上的布條小心扯了下來做成樹枝勾破的形狀小心掛上去,順著樹杈輕手輕腳的爬過隔壁兩棵樹,忍著痛從傷口處擠出兩滴血滴在樹杈上。

她需要多一道保險——比如做出自己往那個方向跑了的假象。哪怕隻是拖延狗子和搜尋者的進度,對她來說也是十分重要的。

趁著搜尋的敵人還未到近前,贏天青重新扯了根布將傷口紮緊,仿佛一隻輕靈的猿猴般在樹枝間彈跳,往相反的方向快速離開。一陣風吹過叢林,無數老葉新葉簌簌作響,將她抖出來的這點兒動靜掩藏起來。搜捕的人若有所察的抬起頭看了看,然尚且昏暗的晨光中什麽也瞧不清,隻有無數枝丫仿若鬼手衝著他們搖曳。

“別看了,還不趕緊搜。”同伴拍了他一把,晃了晃手裏的繩索,牽著獵犬往前走。

獵犬在樹林中猶豫的踱步,林子裏的氣息太混亂,雨水樹木青草泥土雜亂的混著一絲它反複嗅過的那個味道,若有若無時隱時現,讓它一時蒙了方向。

“姓贏的可真能跑。”北晉潛入臨京的兵士惡狠狠的啐了口唾沫。他牽著的這條獵犬是北晉仿照臨京的搜尋犬訓練出來的最能耐最靈敏的一條狗子,又花了千辛萬苦從忠烈王府中偷來這位鎮北軍主將的衣物,訓了這狗子小半個月就為了等著今日絕不放過她。

狗子確實是挺厲害,別處的獵犬在雨水的幹擾下已經放棄了尋找——雖說按照他們算來的被伏殺和追殺的數量,還在外頭逃竄的鎮北軍親衛也隻剩下十來個人了。他們也不甚在意走漏了一兩個人,最重要的是姓贏的不能留,而狗子也沒辜負他們的期望,哪怕中途茫然停頓了幾回,到底是還在執著的帶著他們往前走。

“這是走了多遠啊,早知道就留在路上清理戰場了,好歹不用這麽廢腿腳。”有一名士兵發出不滿的嘀咕,努力將腳從泥土中拔丨出來。錘了錘酸軟的小腿,懷疑的看了狗子一眼:“它真的再帶路嗎?不會是瞎走的吧?”

“放心,這樣子肯定是追著的。”同伴拉了他一把給他借力,一邊打量著最前頭沾滿了泥水走走停停的狗子。

狗子並不知道身後的人類在議論它。它再一次站在地上聳了聳鼻子,猶豫的兩邊瞧瞧,躊躇的圍著一棵大樹轉了兩圈,蹲在原地迷茫的仿佛思考著什麽。跟著它的兵士生怕它也撂挑子不幹,連聲催促了幾回,才見狗子慢吞吞的站了起來,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忽的就加快速度衝了過去。

“看來是有發現!”跟著的士兵興奮的跑過去,衝著狗子吠叫的方向看了又看,終是在樹杈上看到了一點兒淺淡的血漬。

“是在這兒爬樹了!應該還沒走遠。”打頭的斥候爬上樹瞧了瞧,用手指頭蘸著血漬抿了抿,“可能是傷口掙開了,咱們再往前看看去。”

再往前的兩棵樹後,一抹白色布條出現在枝葉之間。領頭的斥候再次上樹看過,終於確定道:“果然是包紮鬆開了,就是這個方向,咱們追!”

他們並未發現先前一直帶著路的狗子這會兒突然詭異的安靜下來,並不再是它帶著人跑,而是被人牽著往前。狗子不時的抽抽鼻子打個噴嚏,仿佛有些焦躁不安,然這些人哪一個不是又濕又凍的打著哆嗦,對於狗子的風寒症狀並不放在心上。

便是負責訓犬的士兵也隻是抱著狗子拍了拍安慰它,一邊給它承諾道:“乖旺財再忍忍,等咱們抓到姓贏的,一定給你連加一個月的餐!”

贏天青伏在樹杈上聽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算是暫時鬆了口氣。就不知道這些人能被迷惑多久,不過就算他們折回來也不怕,元修派來救她的人,應該也離這裏不遠了吧?

此時已是天光大亮,一夜大雨後天氣竟然晴朗了起來。贏天青抬頭看了看陽光照過來的位置再掰著手指算了算時辰,現在大約是卯時初刻了。

她窩在樹枝間調整了個姿勢,讓自己坐的更舒服些。體溫和體力已經流逝到了最低限,她不可能再跑了,所以剩下的,就是看元小修能先找到她,還是敵人先找到她了。

而此時,在這片林子的入口,才從昏迷中醒來不久的大景皇帝蒼白著臉色,不顧一眾朝臣的阻撓決議要往林中去尋找忠烈王。連同趙簡在內的大臣們跪在他跟前苦勸,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陛下決不可以身犯險。

“……陛下,陛下千萬三思啊。”趙簡都快哭出來了:“根據臣等抓獲的北晉士兵的交代,林子裏少說還有數敵人,陛下貿然進去若是受傷,臣等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啊!”

“你也說了裏頭還有數百人,而忠烈王卻是孤身一人。”元修眼神淡漠的看向叢林深處,聲音中不帶任何情緒:“朕若不去救她,她要是有個萬一,你又該如何給朕交代?”

“陛下,五成兵馬司和征夷軍的數萬人都進去了,隻消一個時辰,不,隻要半個時辰就能把林子清一遍,屆時把裏頭的北晉人殺的殺抓的抓,忠烈王自然就安全了。”

“是啊是啊,忠烈王武功蓋世武藝高強,一定能等到救援?????的。”

“說不定王爺聽到咱們自己人的呼喊就回應了呢?咱們現在也不知道王爺往哪個方向去的,若是正好和陛下您錯開了,豈不是更耽擱了您見著王爺的時辰?”

“而且陛下,陛下若是涉險,豈不是置忠烈王於不義?若是陛下有個萬一,世人不是要怪罪到王爺頭上嗎?”

最後說話的是兵部侍郎吳大人,曾經跟著蕭國公打過仗,後頭年紀大了從軍中退下。元修登基後讓蕭國公兼了兵部尚書的職位,蕭斌念著吳大人本事不俗為人也算長袖善舞,便向陛下推薦了他當左侍郎。

而這位在戰場上無論殺敵還是被殺都沒皺過一下眉頭的老大人,被皇帝陛下黝黑的眸子盯著,竟無端的渾身發涼直冒冷汗,仿佛盯著他的並非一個未及弱冠的青年,而是一頭毒蛇猛獸的怪物,下一秒就能將他碾的渣都不剩。

周圍還在嘰嘰喳喳勸誡的大臣們也趕緊噤聲了。陛下這樣的眼神隻在初登基時他們見識過,之後菜市口血流成河的場麵可是至今難忘。

陛下不會殺了吳大人吧。多少人捏了把冷汗,直覺冒出這麽個想法。轉念之後是如何才能勸住瘋了的陛下——吳大人這話雖難聽但道理不糙,且事實就是如此,陛下總不能因有人說了實話就無故殺人,那可和殺國賊蟲豸是完全不一樣的啊!

好在元修雖然內心殺意幾乎噴湧,多少還是存了幾分理智。卻是並不再理會這些人的阻攔,用力推開擋在他麵前的不知是誰,堅定的往林子裏走去。

他相信他能找到阿青的,冥冥之中像是有什麽在指引著他。他再無法忍受站在原地等待阿青自己出現的不安狼狽,和尋到阿青相比,哪怕是他的性命也不值一提。

他惜命,是因為阿青在這裏。若是沒有了阿青,他又何必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