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伏擊

然而趙首輔的一番安排並沒有派上用場。

這一夜, 滾滾春雷連成一片宣泄著它的威能,瓢潑大雨嘩啦啦籠罩著整個世界。及天還未亮,宮門被扣響, 一身雨水和黃泥的驛臣張惶來報, 忠烈王一行人——失蹤不見了!

昨兒夜裏忠烈王的隊伍並未按時抵達驛站,驛臣們隻當是在路上避雨耽擱了時間, 然直到今早雨水間歇還未見人影, 他們終於是慌了神,沿路尋找起忠烈王的蹤跡。

奈何這一夜的雨水實在太大,黃泥路上丁點兒痕跡也沒留下。最後是報了五成兵馬司知曉, 一位年輕小將帶著人細細尋了好幾遍,終是在道旁的樹枝上發現了痕跡。應是有人刻意埋伏了忠烈王一行, 一場激戰後擄走了王爺打掃了戰場, 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

元修在聽得消息的時候愣了許久, 向來精明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帝陛下難得出現懵懂的表情, 單純困惑的讓朝堂上這些鐵石心腸的老狐狸們都不忍看著。終是趙簡顫著嗓子喊了句“陛下”, 不想元修驀的一口血噴出, 就這麽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明光殿裏一時嘩然。虧得趙簡隨即穩住了局麵。陳公公將陛下扶到偏殿躺著,禦醫趕緊過來診脈, 三省六部的主官全部坐鎮明光殿中不得離開,忠烈王的去向則由五成兵馬司主領, 刑部和大理寺協同進行查探。

趙簡把話說的很明白:“京郊五十裏地,要說有什麽凶悍的山匪是絕不可能的。既是能藏身不被王爺發現,又能打王爺一個措手不及,哪怕是外敵所為也必與京中隱藏的反賊裏應外合。有之前獵場的前車之鑒, 除了征夷軍和五成兵馬司之外我信不過其他任何人, 隻得委屈了刑部和大理寺的各位, 案子雖由你們查,但得有人一路盯著你們。”

忠烈王對陛下、對大景何其重要!路上的線索痕跡原本就被衝刷的幹淨,要是這些偵查人員中還有對方的臥底,趁著查案繼續破壞現場,隻怕要找到忠烈王就更是難上加難了。

他的話說的不好聽,朝臣臉色微變,卻並無人提出反對意見。他們能站到這裏就不是傻的,無論背地裏打的什麽主意,但凡這會兒說一個“不”字,趙簡分分鍾就能把那人當做謀害忠烈王的同夥先打下大獄。

事情就這麽定下來。五成兵馬司中發現痕跡的小將正是趙簡的未來女婿穆零,不需趙簡多說什麽,他自然是會把現場看的仔仔細細,絕不放過任何可疑之人和蛛絲馬跡。

宮中一時還算平靜。雖然皇帝陛下倒了,但元修這破敗身子倒了也不是一兩回,既是前頭幾回都能硬挺著又活過來,除非他真的咽氣,否則朝臣們並不會有什麽輕舉妄動。

唯有禦醫一邊歎氣搖頭一邊擦著汗給陛下紮針。去歲元修大病那一場就讓他本不富裕的氣血根基雪上加霜,好生將養也不過能保十幾年壽元。今兒這一回雖不至於要了他的命,但往後又要折損多少進去,實在是讓他們連想都不敢想。

唯一讓他們有些底氣的大約是陛下自個兒的求生欲頗強,偶爾脈象浮動都能證明他在努力的想要清醒過來。幾位禦醫商量了一圈,決定暫時不必用猛藥,一邊溫養心神一邊以按穴針灸刺激,想來過不了多久陛下就能醒來。

禦醫們越是鎮定,朝臣們越是穩當。而當前除了陛下的身體,最重要的還是盡快找到忠烈王。朝中京中所有力量在朝臣們的推動下迅速擰成一股繩,從忠烈王遇襲之地往四麵八方一寸一寸土地的找,哪怕掘地三尺也得將王爺找出來!

而贏天青此時在哪呢?她這會兒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饒是她方向感極佳,昨兒拚了命的奔逃之際,她也記不清楚到底走了哪條路趟了哪條河,隻頂風冒雨的在黑暗中不停的跑不停的跑,甩開身後的箭雨與腳步,努力的活下來。

是的,夜裏襲擊的人並不是想要擄了她,而是想要她的命。從一出現就是毫不留情直奔要害的一輪齊射,若非贏天青直覺夠強躲的夠快,她在那一瞬間就已經喪命了。

而就算有她提醒,隨行的親衛也並沒有她的敏銳。護在身邊的士兵倒下了一半,另一半還在茫然失措,除了本能的將她圍在中間,卻根本不知道對手在哪裏。

又或者,四麵八方全是對手,伏擊他們這一百來人,至少出動了一兩千人的正規軍。

贏天青確定是正規軍,且是大景的軍人——或是與大景軍隊有關。他們射出的弓箭在空中摩擦出的響聲與工部批量產的弓箭一模一樣,贏天青雖更喜歡用自家鎮北軍改良過的,對這聲音的印象卻絕不會錯。

但偷襲者射箭的停頓和抬手的高度卻與大景通用的訓練法子練出來的並不相同,要麽是哪兒的地方軍,要麽是外族——或者外國。贏天青不知怎的想到了北晉,這種沒什麽武德但確實很有用的斬首伏擊打法,的的確確是李儒深喜歡的風格。

她想了許多,然時間不過一瞬。各種思緒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她張口發出的命令卻是幾道急促的口哨——圍攻之人肯定聽不懂,自己人卻是明白她的意思,讓他們各自分散逃竄,必要時果斷棄馬,或上樹隱蔽或匍匐進灌木林,總之盡量把自己藏起來。

雨幕,雷聲,黑夜。這些對於伏擊者有利的條件,對於逃跑者來說也有同樣的效果。

被困在原地的馬蹄聲立時亂了起來。他們被襲的這個位置並不算很好逃命,一邊是陡峭向上的山坡,另一邊是雜草叢生不知通往何處的叢林。

往上顯然不現實,那就隻能衝破埋伏的封鎖往林子裏去。贏天青發出的命令正是這個意思,親衛們心領神會的咬咬牙一抖韁繩,隨意選了個方向狂奔出去。

贏天青和親衛們混在一處,沒頭蒼蠅般往前跑,埋伏的敵人似是愣了愣,許是沒料到他們說分散就分散。等了一會兒才聽到些許模糊的人聲,之後的腳步和馬蹄聲應是他們也跟著分散開來,哪怕十個二十個人追一個,也得把贏天青找出來。

贏天青微微一哂,催著坐騎躲過高大的樹木往前跑。其實林子裏並不適合跑馬,樹根草藤一個不小心就會把馬匹絆倒,要是人跟著倒下,說不定就得被馬壓住起不來身。

但馬的速度到底比人更快,她需要和追擊者拉開些距離,才好放開馬匹另尋地方躲藏。

其實虧得贏天青早一步察覺到不對,在原地躊躇了一陣不讓隊伍前進,還在前邊一點兒埋伏的敵人卻是誤以為被她發現,索性從山上道下跑出來,追著贏天青的隊伍殺過來。

而對贏天青的隊伍來說,這一招至少給他們創造了兩條逃命的機會:一是動靜夠大足夠他們分辨出到底有多少敵人,二也是更重要的,前頭被伏擊之處的陡坡更陡,另一側卻並非林子而是下坡和斷崖,要是真被堵在那兒,這般雨水天氣一個不查,說不定腳底一打滑就摔個粉身碎骨。

他們如今逃竄的這一側雖是難走但好歹是平地起的灌木叢林,贏天青算著距離應差不多,趁著馬匹躍起時瞅準機會抱上一旁的樹幹,整個人在半空中懸了一秒,隨即隱沒在交錯茂密的樹冠枝丫之中。

身後的追兵循著馬蹄聲跟過來,並未察覺馬背上已經沒了人。贏天青靠著一根粗壯的枝丫喘了口氣,背後和胳膊傳來火辣辣的痛,原是在狹路相逢時被射中了兩箭,另有好幾處深淺不一的擦傷。

她感覺身上的熱氣兒在流逝,也不知是因為冰涼的雨水還是因為慢慢滲出的血液。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在這兒,她得繼續往前走,離的越遠追兵就越難追上她。

這片林子實在太大了,她在樹枝間攀援,或是確定附近沒有人時才會下地跑一段。她不確定對手會不會繼續排出追兵,至少她能想到許多法子——無論是熟練的斥候老手,還是帶著獵犬的捕快,隻要下定決心仔細搜尋,總能把她的行蹤找出來。

除非她跑的夠遠,而這場大雨繼續衝刷,將她留下的痕跡血跡氣味全部衝淡衝走。她腦子裏算著自己跑過的路程,一遍遍的告訴自己還不夠?????,不能停,還得繼續往前走,得遠的讓獵犬斷斷續續嗅不出她的味道,遠的追兵都不願也不信她能跑這麽遠,她才算有些許安全可言。

雷聲和閃電停了,雨水一點點變得稀薄,東方一抹蒼藍色顯現。贏天青吐出一口濁氣,天亮了總是好的,這裏到底離京城不遠,且昨兒已經有驛站的快馬前來打探,應知道她沒有按時抵達,定會派人出來尋找。

隻需臨京有了動靜,這些埋伏的敵人就不可能如夜裏一樣肆無忌憚的搜索叢林,否則還沒找到她的人,一定先一步被元修派來的禦林軍或是五成兵馬司發現蹤跡,追殺和被追殺的位置一下子就調換了。

贏天青捏了捏已經麻木的胳膊,正要窩在樹杈間歇一口氣,卻猛地捕捉到身後隱約傳來的響動和仿佛是狗吠聲響起,以及雖然聽不分明,但其中幾個發音足夠讓她確定來者不善,因正是她最討厭的北晉官話的聲音。

朝中有人和北晉人勾結!贏天青不知該怒還是該苦笑。前腳才有一個前蜀王與西遼勾搭在一起,後腳又來個北晉,她南景莫不是個篩子,誰都可以來插一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