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援軍到了

“咱們還能堅持多久?”

沙啞的嗓音中透著深深的疲憊, 年輕的士兵茫然的看向身邊年長的同袍。對麵沒有回答他,隻是將一口涼水灌下腹,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撫。

西桂城被圍十七天了。

六天前, 西遼的攻城車徹底將北門撞破, 一眾將士被迫與一擁而入的遼人肉丨搏拚殺。殺紅了眼的西遼人一邊發出野獸般的嘶吼一邊衝過人牆,就在所有人都幾乎絕望的時候, 卻有一支隊伍從遼人後方殺出, 突然亮起的程字旗將勝券在握的遼人徹底打蒙了。

也是西桂城的運氣,攻打北門的西遼將領是個謹慎過頭的,隻當鎮西軍設伏前後夾擊將他們包餃子, 眼見來軍氣勢洶洶便趕緊選擇鳴金收兵。及那一隊人馬在慌張撤退的遼軍中衝了幾個來回將敵人趕跑,入得城中眾人才明白過來, 這哪裏是什麽援軍戰術, 原是失蹤了好幾日的主將程譽勉強養好了傷, 收攏了親兵部隊趕緊回守西桂城, 正遇上北門被破的關鍵時刻。

雖這一回勉強打退了西遼軍, 但所有人心中都壓著沉沉的重擔。程將軍帶回來的親兵精銳攏共不過數百人, 對改變戰局並沒有太大影響。而西桂城的守軍並百姓已然是強弩之末,誰都不知道再有幾次攻城衝擊, 會將他們最後一絲力量榨幹。

“當當當當當!”刺耳的敲擊聲次第傳來,是西遼人又一次開始進攻了。士兵們麻木的拿起手中的武器——或是擺在腳邊的石頭, 或是臨時磨出的標槍。而原先的弓箭早已拉斷了弓弦射光了箭矢,隻剩下骨架堆積在角落裏黯淡沉默。

“這次來的是遼人的主力,看來是打定主意要一次突破北門了。”麵無血色的程譽站在城樓上憂慮的眺望,他左邊站著的龐將軍胳膊吊在胸前, 左手變扭的挽著一把長劍。而右邊的阮虞也早就沒了世家公子的模樣, 蒙頭構麵胡子拉擦, 滿是傷痕的手上握緊了他那張紫衫木的長弓。

“按說消息已經傳出去,征夷軍早該到了。”龐將軍皺著眉,心中的不安愈發擴大:“總不是陛下……”

“來的未必是征夷軍。”阮虞在這兒磨礪了小半個月,也早已不是當初一頭霧水的懵懂兒郎。腦中驀的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他脫口而出道:“征夷軍必要考慮到西桂城破的可能性,就得留在臨京拱衛京師,實在不行也能打西遼人一個以逸待勞。因此救援的兵力更可能是從鎮北軍調度,若是從京中傳令到列城再往西馳援,最快也得明後日才能趕到。”

程譽看了阮虞一眼,讚同的點頭:“本帥也是這麽想的,咱們再堅持個一兩日,一定能等來轉機。”

他們說的不無道理,或者從內心來說,他們寧願是馳援尚未到來,而不是西桂城已被臨京放棄。然龐將軍看著黑壓壓越來越近的西遼人隻能苦笑。堅持個一兩日,說的如此輕鬆,但能不能做到可就隻有天知道了。

“走吧。”程譽淡淡道。鎮西軍可以打敗仗但絕沒有孬種,越是緊急危險的時刻,將領們越是衝在最前麵。隻有這樣才能給將士們勇氣,才能給他們多一分拚命活下來的希望。

沉重的腳步聲宛如悶雷,西遼人的戰馬踏的地麵微微震動。城牆之上,最後一批弓箭被拉成滿月,在西遼人踏入射程的第一瞬間呼嘯著收割了第一批生命。

而西遼人發出受傷的嘶吼,卻義無反顧的跑了起來,不顧生死的衝向依舊寬闊的護城河。河中的水位因沉下太多屍首而高出不少,他們則如過去的每一次那樣,長長的木板伸了過來,熟悉的拚裝和對接試圖快速突破到對岸。

“石頭!”“火油!”

城樓上是此起彼伏的叫喝聲。儲備的石塊早就丟完,是內城的百姓拆了自家牆院將磚頭土塊一簸箕一簸箕的送上來。火油也早已消耗殆盡,百姓們便獻出家裏做飯用的油,寺廟裏的香油,哪怕是微末的力量,也要匯聚成火光燒退這些燒殺搶掠的敵人。

依舊是艱難的拉鋸戰。時間在考驗著每一個戰士,他們手臂酸軟,他們有的受了傷,有的餓著肚子。他們拚命提著一口氣猛烈的砸,因他們心中也明白,一旦泄了這鼓?????勁,他們可能就徹底倒下了。

而他們不能倒下。他們身後有他們的袍澤,有他們的百姓,有他們的兄弟親人。他們是大景麵對西邊的最後一道防線,也是內城那些親人們活命的最後一道防線。

阮虞射光了一簍子箭,甩了甩發麻發酸的胳膊,動作做到一半時熟悉的往地上一滾,躲過一支射向他的流矢。從最初一次根本來不及反應到如今的遊刃有餘——除了姿勢依舊狼狽,阮虞都從未想過,在性命威脅的重壓之下他能得到如此飛快的進步。

這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阮虞苦中作樂的想。拍拍身上的灰塵,繼續爬起來往下瞄準射擊。陛下賜給他的親衛早就上了戰場,如今分散在何處連他都找不到。阮虞偶爾覺得有些愧疚,按說跟著欽差辦事本該威風八麵趾高氣昂,偏他想出這麽個微服西巡的主意,讓這些侍衛陪著他在這裏生死未卜。

他不知侍衛們有沒有後悔領了這差事,也不知有沒有被他們咒罵過。但至少自己從來沒有後悔過到了這裏,更沒後悔與西桂城共存亡。阮虞再次射翻一個西遼小頭領,換來底下一波密集的箭雨,雖躲過了大部分但仍是在肩膀上紮中了兩下。

幸得程譽將軍贈送的鎧甲護肩,箭矢嵌在甲片之間並沒有刺破皮膚,不過是撞的有些生疼罷了。阮虞麵不改色的將箭拔下來射還給對麵,再次惹來下方一陣小小的**。

西桂城上不止一個阮虞,每一個人都在努力的為西桂城拖延哪怕一點點時間。所有人心中都由一股共同的信念支撐著:每多堅持一刻鍾,對西桂城來說就是多一分希望,說不定下一秒他們就能迎來增援和轉機。

然而站在最高處,程將軍和龐將軍皺著的眉頭越夾越深。西遼人如蟻群噬象般越聚越多越攏越近,以他們幾乎是不計傷亡的堅定前進看來,他們就是要在這一次拿下西桂,他們不想再給西桂城繼續拖延的機會了。

“咱們怕是等不到鎮北軍了呐。”程將軍小聲道,雖是愁苦,卻並無多少恐懼。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龐將軍也是小聲的,卻堅定的回答:“隻希望臨京已經做好準備,等西遼人踏破咱們衝過去,能將這些蠻子打的滿地找牙,讓他們有去無回。”

“放心吧,會的。蕭老哥寶刀未老,屠他個西遼小兒不在話下。”程譽盡量輕鬆道:“咱們要不是被叛賊元皓漏了底,這些畜生早該被我們打的屁滾尿流了。”

龐將軍無語的看了他一眼,雖是無語,表情又輕鬆了些——或者說,既然已經下定決心,反而不那麽緊張糾結了。

隻聽下方傳來一聲驚呼:“西遼人在攻門了,我們快頂不住了!”

“時候到了,咱們該下去了。”兩人對視一眼,程將軍拋下手中長弓,與龐將軍一同握緊了大刀向樓下走去。

他們鎮西軍的將軍,永遠會在最前方麵對敵軍,如若敵軍要踏破他們的城池,那最先踏破的也一定是他們的身軀!

一段樓梯並不長。驚叫聲口哨聲呼喊聲連綿起伏越來越響亮。兩位將軍鎮定的一步步走到城門前方,向不知何時涕淚橫流的士兵下令:“絆馬索拉起來,就算是被攻破,也不能讓西遼人輕而易舉的突破咱們的防線。”

“將軍!將軍,不是啊!是援軍!”

在哭泣在嚎叫但同時也笑的咧來了嘴的士兵跑過來稟告:“您二位在城門上沒看著嗎?西遼人亂了!他們退了!咱們的援軍來了!”

“援……援軍?”正好下樓錯過這一幕的兩位將軍麵麵相覷,忽而覺得自己這下定決心下的有點多餘。

“是啊,援軍到了!”跟著跑下來的副將同樣又笑又哭,好歹是整理了表情稟告道:“是贏家軍,是鎮北軍,贏家的玄底血色旗亮起來了,是忠烈王親自帶兵來救咱們了!”

“忠烈王……?”程譽一輩子都沒有腦子這麽轉不過來的時候。他當然接到過朝廷邸報,知道陛下封了老忠烈王贏威的養女贏青玥繼任郡王爵,同時還宣布了要娶贏青玥為皇後。也就是說未來的皇後娘娘,那個小姑娘,這會兒就帶著贏家軍的精銳,這麽貿貿然衝過來了?

他下意識的想批一聲胡鬧,然作為被營救的一方,似乎又沒什麽立場對救命恩人表示不滿。倒是龐將軍沒想那麽多,看著程譽請示道:“要麽咱們還是回上頭,看看這位忠烈王的能力如何,也好好瞧瞧咱們大景第一的鎮北軍到底有怎樣的本事?”

“行。”程譽果斷點頭:“咱們上去瞧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