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點兵
阮虞在西桂城隨將士們搏命之際, 皇帝陛下也終於收到了曆盡艱險送到臨京的密函奏章,而從福元坊抓捕的西遼人與蜀王舊部在經曆過一輪又一輪嚴刑訊問後,終於吐出了更多有價值的消息。
大景的西側防線已然岌岌可危, 派兵馳援刻不容緩。最近也是最簡單的辦法是讓駐紮京郊的征夷軍前往, 然而元修才提出這個想法,就遭到朝堂上的一片反對。
甚至征夷將軍蕭斌也是不讚同的。緣由亦很直白:打仗未謀勝先謀敗, 萬一征夷軍因某些原因並未在第一時間擊潰西遼人, 或是西遼人突破的速度過快正好和征夷軍錯過,那臨京就將直麵西遼大軍,僅靠二十萬禁軍和不到五萬的五城兵馬司根本抵擋不住西遼鐵騎的衝擊。
西線失守是大景無法承受的損失, 但臨京失守更不能接受。征夷軍必不能動,即使要動也須得前方戰局穩固後確定臨京的安穩再動。
那麽剩下唯一一個選項就是鎮北軍了。早兩年北晉邊軍幾乎被贏威贏天青父子錘爆, 之後又有陛下逼著北晉將自家大將李儒深下了大獄, 這兩年鎮北軍除了打打馬賊土匪就是休養生息。而陛下對鎮北軍向來優待, 給的給養隻有多的沒有少的, 兩年來鎮北軍積極練兵擴充實力, 如今除了新兵的戰鬥經驗尚且不足, 其餘已完全不輸於之前巔峰狀態的戰力。
元修不知道讓鎮北軍去更合適嗎?他當然是知道的,他隻是不想讓阿青又一次離開。戰場上隨時隨地都有意外發生, 誰都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個先到來。
他害怕,甚至因害怕而違背了帝王因遵循的原則。隻是朝臣並沒有給他任性的機會, 更重要的是,他親封的鎮北軍統帥、如今的忠烈王“贏青玥”在朝堂上自請率軍救援,請陛下勿要耽擱戰機,如今每多浪費一刻鍾, 就意味著西桂城和整個渝州的百姓多一份危險。
元修隻能同意了。眼神緊緊纏在那挺拔的身影上, 有太多話想要交代她, 要她承諾保護好自己絕不上去拚命,要她承諾就算打仗打輸了都沒關係但人一定要好好活著回來。
但他知道這些沒用,哪怕說了她也隻會敷衍點頭,而事實是,他的阿青從來向往的就是戰場,為家國而戰哪怕馬革裹屍亦是光榮。
說那些話,豈不是讓她當一個沒用的將領,當一個不負責任的軍人?他的阿青不會的,他又何必說這些屁話為難她呢?
於是皇帝陛下隻看著她,良久才艱難找回自己的聲音,輕聲卻堅定道:“擬旨,忠烈王即刻趕往鎮北軍領軍西援,一應輜重補給由趙卿親自負責不得有誤,六部皆以此次戰事為準,凡有推諉刁難辦事不利者決不輕饒。”
贏天青迎著他的目光,給了他一個鎮定的微笑。她知道元修的心,而她同樣知道元修亦知她,會放她去做她該做的事情。
京中瑣事不必贅言,贏天青和青玥帶著陛下聖旨和一隊人馬快馬加鞭趕往鎮北軍駐防的列城。如今鎮北軍最高將領是老忠烈王贏威的副將狄將軍狄秋,他早一步接到京中加急傳來的聖旨,已然整理好隊伍等待主將的審閱和選拔了。
以及,他內心還有一絲緊張,或者說保留。雖說贏天青和贏青玥都是他們看著長大的,但贏天青跟著老將軍贏威上過許多次戰場,其中作為領將指揮作戰的次數亦不少,對於他的布戰智慧大夥兒絕沒有二話,都是心服口服的。但贏青玥大多時候都隻是跟在贏天青身邊,或是做斥候和刺殺的任務居多,大家認可她是鎮北軍繼承人不假,但上手就要帶著鎮北軍精銳去並不熟悉的西境戰場作戰,對贏青玥的能力實在是個巨大的考驗。
雖是心中忐忑,但狄秋仍是忠心耿耿的準備好了一切。他也想得清楚,贏青玥並非是個妄自尊大的人,既是在戰場上實打實拚過,便知道行軍打仗不是兒戲,若是青玥自己沒把握,定會向他們這些叔伯好好請教,他們也隻管用心教導就是。
然終於等到贏青玥到來,遙遙看著高頭大馬上挺拔身影越來越近,狄秋並一眾將領的眼眶卻越來越熱越來越濕。其中幾位粗糙漢子甚至忍不住揉了又揉泛紅的眼眶小聲問道:“這……真的是青玥?怎麽看著和咱們小世子那麽像啊?”
可不是太像了?贏世子那套熠熠生輝的特製明光甲穿在如今的忠烈王身上同樣服服帖帖大小合適,手提一把長槊亦是贏世子慣用的。背上背的是贏世子那把紫衫木金弓,便是□□駿馬亦是贏世子親手養大的三匹駿馬中那一匹性子最高傲然速度最快最聰明的踏雪。
除了那張臉——贏天青和贏青玥的相貌到底是不同的,前來迎候的皆是對他們兄妹二人極其熟悉的贏家舊部,對著那張臉看了又看,終於踏實又有些遺憾的確認,這位著實是換上男裝的贏青玥無疑。
至於跟在贏青玥身後披甲蒙臉的親衛就理所當然的被大家夥兒給無視了。行禮參見宣讀聖旨過罷,回到軍中同樣興奮不已的忠烈王與各位舊識少敘幾句,轉到軍帳列位坐好,立時開始商量起前往西桂城的事宜。
贏天青一上來並沒有急著部署行軍,而是先詢?????問起兵力後勤補給。隻這一條就讓包括狄秋在內的許多將領放心了一半:可見她是個穩重沉著有成算的,並沒有想著一股腦兒往前衝。
對軍中戰力有了大概了解,贏天青默默點頭,倒比她預料之中還好些。接著便是一條重點:“本王此次要帶走近乎一半的兵力,包括賀將軍的前哨先鋒軍,狄將軍的左營三十萬人,斥候營一半人手以及整個麒麟軍。其中斥候營由本王的親衛阿碧負責,麒麟軍由本王親自率領。”
贏天青環視帳中眾將,見他們臉上並無詫異或反對,便點了點頭繼續道:“家裏由龍將軍、戚將軍與常將軍留守。大軍拔營的動靜瞞不了對麵,三位將軍需小心應付,別在對手麵前露了怯。”
被點名的幾位將軍紛紛站起來拱手應諾,這般配置與他們之前商議的並無不同。先鋒軍行軍迅速靈活機動,最適合快速奔襲增援西桂,狄將軍為人沉穩各方麵能力十分均衡,隻需先鋒能拖住西遼人一日左右,他便可以帶領左營押後趕到,給西遼人一個包餃子待遇。斥候營既是鎮北軍壓箱底的鎮軍之寶,如此重要任務自然少不了他們出動。那位沉迷莫測沉默寡言的阿碧姑娘,觀其動作明顯就是從斥候營裏練出來的,由她帶領斥候營便十分妥帖。
而麒麟軍是直屬鎮北軍主將的精銳中的精銳,如今贏青玥入主鎮北軍,也需要帶領他們參與實戰多多磨合,將來才能在戰場上發揮他們真正的力量。
至於留守家中的三位——龍將軍、戚將軍和常將軍三位各有所長互為犄角,同時也是互相製衡。當然,最大的便利是對麵如今正亂成一團糟,自李儒深被調走後北晉一直沒有找到一位能夠真正服眾的將領主事。鎮北軍趁著這空當發揮優良傳統往對麵的聊城撒了一大把密探,最新傳回來的消息是李儒深走後北晉朝廷派來的第三位督軍剛剛憋屈的離開,城中將領一邊勾心鬥角爭權奪位,一邊已經準備好了聯手架空即將到位的第四位督軍大人。
且因李儒深吃了敗仗又被南景皇帝抓到把柄有損北晉的臉麵,北晉皇帝這一兩年來對邊關事宜不說不聞不問也稱得上一句盤剝克扣。而貪腐這種事向來是上行下效隻有更貪婪沒有最貪婪的,北晉的一群兵士窮困潦倒,那些將領們卻索性吃空餉吃的開心,根本無暇添補壯丁訓練戰績。
就憑他們現在這水平,別說忠烈王給他們剩了一半人手,就算隻留下一個大營,他們也有把握將北晉敵人牢牢控製在國界之外。
他們這位小忠烈王一應吩咐雖說的不多,但僅憑這幾句話,足以窺見她知己知彼,該做的功課是做足了的。各位大將越發滿意,哪怕贏天青表示今兒歇一夜明兒一早即刻啟程也沒人提出任何異議。
兵貴神速,若非忠烈王他們一行已經日夜兼程跑了好幾天,恐怕她能要求今夜就開始趕路。看著年輕的王爺眼底的烏青,狄秋以眼神阻止了下麵熱切的目光和迫切的問候,而是溫聲道:“王爺一路辛苦,不若先進賬休息,等晚膳的時候末將等再與王爺細聊,看看還有什麽需要查漏補缺,爭取在明日出發時做到萬無一失。”
贏天青感激的點頭,忍不住道:“還是狄叔疼我。爹在的時候就常說狄叔是最靠得住的,有狄叔在這兒,我盡管先去睡一會啦。”
她說的自然而然,狄秋聽得感動,心裏卻也泛起另一種漣漪。隻是沒來得及細品便被周圍同僚羨慕嫉妒的目光打散,隻得告饒的四下拱手,再請王爺趕緊休息要緊。
贏天青著實是困得眼皮子打架,方才不過硬撐著一口氣把事情說完,這會兒恨不得立時就倒地上睡過去。既是到了自己家,她心情愈發放鬆,便不再和各位長輩客氣,痛痛快快的回帳內睡個踏實。
狄將軍出了軍帳,卻是一邊做事一邊琢磨,忽而動作就愣在了半空中。“贏青玥”那句話說的親昵,然狄將軍自己清楚,他慣常和贏家父子打交道打的多,贏姑娘卻是多待在斥候營的。方才那番話若是當年的小世子來說並無不妥,然贏姑娘是如何會多得他照應,甚至老王爺會告訴小姐往後要靠他的呢?
“許是隨口客套的吧。”狄秋笑著搖搖頭,將自己的過度敏感甩出腦後。現在可沒空琢磨這些有的沒的,一場大戰就在眼前了。